【十三】信物
有那麽一瞬間,我的意識仿佛脫離了□□,不再屬于自己。
我眨眨眼,發現鏡子裏的自己還是十五歲時候的模樣。
身邊有人溫柔地呼喚我:“小姐,您在看什麽?”
我回過神,還是我貼身侍女的蓮知微笑着詢問我。
我的手裏拿着什麽東西,我打開看過才發現,原來是景貴妃江晚韻的一副小像。
我奇怪地擡頭,不知景貴妃的小像為何會出現在我家中。
視線落在眼前半舊的櫃子上,我這才發現自己身處父親的書房中。
我驚恐地大叫一聲,丢開手上景貴妃的小像。
随着我的驚聲尖叫,對我微笑着的蓮知和父親書房一齊從我眼前褪去顏色。
待我回過神時,我發現自己癱坐在地上,眼前是驚慌失措的觀晨。
他笨拙地拍打着我的後背,努力模仿舊日裏蓮知哄勸我的模樣。
觀晨自責道:“寧寧,是我不好将你牽連進舊事。”
聽到觀晨提及“舊事”二字,我如夢方醒般想到,原來命運正是從我發現父親與景貴妃的私情開始轉動的。
從那一刻開始,父親兒時在我心中樹立起的高大形象轟然倒塌。
我開始發現,原來人人稱贊的聖賢父親,也不過是個不能免俗的凡人。
父親一直擁有自己的私心和算計,不過是世人的期待和贊許将他高高架上神壇,迫使他做了那神壇上抛卻七情六欲的神子。
我望着觀晨的面容出神,戈壁灘上的飒然之風帶着不容抗拒的強勢,将地上的野草吹得左右搖擺,也将觀晨平時用來遮擋額頭的碎發呼地吹開。
像是天光乍破般的,我看到平日裏、觀晨掩蓋在額發下的那道傷疤。
傷疤落在觀晨的左眼眉骨,将他原本生得濃密英挺的眉毛生生斷為兩截,只差幾寸便會傷到他的左眼。
我是在十多年前,與觀晨那次大吵時,發現了這道傷疤。
那時的我仍在氣頭上,恨不得此生與觀晨斷絕往來,自然不會對他這道傷疤的來歷多加詢問。
而對于這道傷疤的緣由,觀晨也只字未提過。
察覺到我的目光,觀晨掩飾地伸手整理額發,他将那道深可見骨的傷疤,重新掩蓋在已然生出許多白發的額發
我伸手強硬地打落觀晨整理頭發的那只手,再重新撥開他的額發,仔細地觀察着讓他險些失去左眼的那道疤痕。
對于這道可怖的傷疤,觀晨言簡意赅地解釋道:“我還在東南水軍的時候,有天夜間巡邏,我一個沒留神,被敵軍的斥候用匕首偷襲得來的。”
我知道自己此時的臉色一定難看極了,因為觀晨對我故作輕松地說:“後來那個偷襲我的敵軍斥候,被我砍成了兩截。”
我聽得鼻頭發酸,當即哽咽的說不出話來。
觀晨嘴上說着,他是鸠占鵲巢,搶了本該屬于我的那些東西。
但我心知肚明,觀晨這些年過得不是逍遙快活的神仙日子。他不是在東南水軍裏過刀頭舔血的日子,就是在為西北之地的生計四處奔走。
常年的殚精竭慮和勞心勞神,讓昔日豐神俊朗之姿的觀晨,生出了許多白發和皺紋。
我凝視着觀晨的雙眼,心中回想觀晨還是定安公府小公爺時的模樣,心中震撼得久久不能平息。
意識回籠的那一刻,我聽見自己嘶啞着聲音開口:“觀晨,你必須成為父親名正言順的繼承人。”
我說:“如今西北局勢未定,家中一衆老幼婦孺尚不能成事。榮安那邊又勢必要利用我與蘇恒的關系,撕咬下西北的一塊肥肉來,家中需要一個人,來成為西北之地新的信仰。”
“過去被贊頌聲綁在神壇上作為衆人敬仰的人是父親,現在适合代替父親走上神壇的人,是你,觀晨。”
我知道,自己現在的表情一定很吓人。因為觀晨就像不認識我那般,驚慌失措地看着我。
面對我的要求,對我心懷愧疚多年的觀晨不會拒絕。
現在在我面前的觀晨,不過是個想要減輕心中煎熬與愧疚的脆弱之人罷了。
觀晨了悟地點點頭,他說:“你放心,寧寧,我會做到你期許的樣子。我會在官場上飛黃騰達,我會代替父親,成為西北新的精神領袖。”
理智先于親情行動,我盯着觀晨的眼睛,對他一字一句道:“觀晨,我要你把你的身世帶進墳墓,也要你在衆人面前做最為苛刻的兄長。”
“西北軍會永遠效忠百姓和國家,但我要唐家安寧穩定,不再被卷入朝堂争鬥。”
“我不許任何人傷害,我多年來盡心盡力守護下的這個家,哪怕是我曾經的丈夫和婆婆。你作為兄長,要防備我這個妹妹,奪走你手中的權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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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玉笙特意躲開家中其餘人的目光對我說,她覺得觀晨近來的狀态好了許多。
我笑了笑,只對天性敏銳而又不失溫和的嫂子說:“兄長他,不過是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最近的觀晨甚至讓玉笙覺得,他好得過了頭。
觀晨積極處理着西北事務,他不再因為內疚自責而焦慮煎熬。
西北商路貫通之事進展順利,他命人在西北四處找尋,了解舊年西北商路的老人家,硬是摸索出一條可以繞過代梁國的安全商路。
西北商路先行幾批通商貨物,全部來自戶部指定的皇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