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德森先生的伦敦办公室离金融城并不远,这里与其说是个私人机构,不如说更像车站,到处都是人来人往、喧闹嘈杂的景象。门外的道路上,停满了等候的四轮马车和出租马车,门廊从白天到傍晚都有人进进出出,楼上楼下几十个职员匆匆忙忙地来回奔走,办公室的门被敲得砰砰作响,门铃声接连不断。
上下大理石楼梯的人群里既有贵族、军官、牧师,也有衣著时髦的贵妇和中产阶级的女士,楼梯转口还专门安排了一位穿制服的侍从,他专门负责将访客的名片送进哈德森先生的私人办公室。
一楼则设有许多小房间,每间都配有椅子、沙发和写字台,任何希望与哈德森先生会面的人,都会被领进其中一间,在此等候,直到这位大人物有空接见。
如果论起哈德森办公室的气派,就连海军部、内务部和外交部的办公场所都不能相提并论,毕竟前者的装潢都是近几年刚采买的,而那几所政府机构所在的白厅街则尽是几十上百年陈腐气味,而且已经有十多年没有翻修过了,因此,哪怕是海军部第二秘书的办公室都赶不上哈德森伦敦办公室一半的规模。
早上八点半,哈德森刚刚来到办公楼,便立马被早已等候在此的访客围得水泄不通。
嘈杂的人声中,只能依稀分辨出哈德森和气耐心的答复声。
「纽卡斯尔—达灵顿铁路公司的招股说明书目前还在做,但就快要发布了,不是下周三就是周五。」
「喔!彼得,看到你长成这么大的小伙子,真是让人欢欣鼓舞!真希望你年纪再大些,这样我就能安排你进董事会了。我去年已经把你的堂兄安排进去了,他昨晚还在家和我们一起吃饭呢。」
「老兄,好久不见!最近过得还好吗?哈哈!设立铁路清算所的事情,你老兄作为下院提案人可是居功至伟,休会期马上就要到了,今年有空来约克过冬,老弟我来做东。」
「今年的分红?女士,分红的金额我暂时还不能透露,但您可以牢牢记住我的承诺,派息率是不会低于6%的。」
「女士们,先生们,十一点我还要赶去开董事会。在此之前,我得先把昨天积压的一些文件处理掉。如果有什么事情需要找我聊聊,诸位可以安排在下午三点之后。请原谅,今天上午可能没时间见客。朋友们,我得赶紧走了。」
在两名秘书的帮助下,哈德森艰难地从人群中杀出了一条道路。
他一边上著楼梯上,一边挥手冲著人群提醒道:「下午三点!下午三点!朋友们,祝你们有个愉快的上午。」
楼梯下方也响起一片回应声。
「祝您今天顺利,哈德森先生!」
「愿上帝保佑您的铁路!」
「招股书出来后,第一时间通知我们!」
哈德森保持著笑容,直到登上二楼,但刚刚拐过楼梯,笑容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的肩膀微微下沉,原本挺直的背脊也耷拉了下来。
刚才那个精力充沛、看起来能够同时应付几干个投资者的铁路巨人,此刻看起来更像是一个连续数日没有睡好的普通中年人。
他站在二楼的走廊里,短暂地闭上眼睛休息了一会儿,他实在是太疲惫了,而他的烦心事也远不止处理积压文件那么简单。
哈德森推开办公室的门,正准备摘下帽子,却忽然发现他神圣不可侵犯的领地内居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家伙正站在办公桌前,把玩著哈德森昨天忘记带回家的珐瑯鼻烟壶。
「做工不错。」不速之客捏著鼻烟壶将其对准窗外的阳光打量著:「品味不错,哈德森先生。」
哈德森先是愣了片刻,不过很快便接受了眼前发生的一切,他自然的脱下外套和帽子,挂在了衣帽架上。
「就是一些普通的小物件,您要是喜欢的话,回头我送您一个。」
哈德森松了松衬衫的袖口,打开酒柜取出两只杯子:「喝点什么?有一点得提前和您说,我这可没有汽水,爵士。」
亚瑟放下鼻烟壶,转身打量著酒柜:「那就来杯波特吧,你待会儿不是得去开董事会吗?威士忌就不喝了。」
「开董事会也不耽误。」哈德森大笑著取出威士忌道:「今天讨论的都是些常规事务,我主要是去凑个人头。」
金黄色的酒液冲入杯底,倒映出了二人的脸。
哈德森将酒杯递给亚瑟,随后捋了捋袖子:「听说帝国出版的增发很成功?」
「勉强吧。」亚瑟端起威士忌抿了一口,顿时被辣的直皱眉头:「出版行业都是小打小闹,实在没什么好提及的。」
「出版社、通讯社、电报公司,甚至还准备涉足海外通讯业务,您要是小打小闹,那金融城有多少能算做大买卖的?」哈德森笑呵呵的应道:「巴林?罗斯柴尔德?他们或许算一个。」
亚瑟闻言摇了摇头:「倒也不至于非得做到那么大的规模,况且,在我看来,巴林和罗斯柴尔德做的也未必是什么大生意。」
作为商海沉浮的老手,哈德森当然不会钻这么明显套,他笑著反问道:「您是有大志向的,这一点,金融城的不少人都知道。」
然而哈德森是老江湖,亚瑟又何尝不是呢?
这位海军部第二秘书端著酒杯,反客为主道:「我的志向?我的志向谈不上大,如果硬要说我有什么追求,也无非是为女王陛下尽力,为大不列颠尽忠,尽己所能,如此而已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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