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十一点，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慢慢走过的声音，还有远处某个包厢里隐约传来的谈笑声。

那是308。

最后一桌客人，也是最能拖的一桌。

洪妍守在包厢门口，已经打了第八个哈欠了。她靠在墙上，眼皮子直打架，心里把那桌客人翻来覆去吐槽了八百遍。

都十二点了还不走，是打算在这里过夜吗？

她叹了口气，认命地继续等着。

每天晚班，刘一龙都会安排一个传菜员留下来跟他一起值班，把最后那间包房清理干净才能下班。

今天原本排的是楚东河。

楚东河下午就开始哀嚎了，说自己今晚有事，约了人吃饭，能不能换个人。

刘一龙当时就翻了个白眼。

“放屁，”他叼着牙签，靠在走廊墙上，“深更半夜的约个鬼，你就是想偷懒。”

楚东河一脸委屈：“真有事，龙哥，我骗你干嘛。”

……

杨少川那时候刚从楼上收档下来，推着一车碗碟往后厨走。经过308的时候，他往里面瞥了一眼，看到洪妍正百无聊赖地站在窗边玩手机。

他脚步顿了一下。

308还没结束，那洪妍今晚肯定要值班到很晚了。

他心里这么想着，继续往楼下走。

到了二楼传菜口，刚好听到刘一龙和楚东河在那边说话。楚东河还在磨叽，想让刘一龙换个人值班，刘一龙死活不同意。

杨少川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

“龙哥，”他开口，“要不……我替老楚值班吧。”

两人同时转头看他。

楚东河愣了一下，有些傻眼了。

“那怎么行，”他摆摆手，“你是新人，哪能让你替我值班。还是我来吧，不就是晚走一会儿嘛。”

“没事，”杨少川笑了笑，我晚上回去也没什么事，睡不着，不如在这里待着，还能帮上忙。你有事就先去呗，别耽误了。”

他说得很随意，好像真的只是因为睡不着。

楚东河感觉有些过意不去了。

“这……这多不好意思。”他挠着头，“那行吧，少川，谢谢你啊。回头我请你喝饮料，你想喝什么都行。”

“还有我呢，”刘一龙在旁边插嘴，“我的饮料你也别忘了。”

楚东河翻了个白眼：“龙哥你要不要脸？人家少川替我值班，我请他喝是应该的。你又没帮我，凭什么……”

“凭我是你主管。”刘一龙理直气壮。

“去你的。”楚东河笑骂了一句，转身就跑，“我先走了啊龙哥，少川，谢了！”

话音未落，人已经没影了。

刘一龙看着他的背影，笑骂道：“真是畜生啊……”

杨少川不明所以，挠了挠头∶“龙哥，怎么说他是畜生啊？”

刘一龙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嘿嘿一笑。

“你以为他真约人吃饭去了？”他拍了拍杨少川的肩膀，“那小子直接回家睡觉去了。不过你也不亏，对吧～”

杨少川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有点被戳穿心事的尴尬∶ “……还是被龙哥发现了。”

“你小子可以啊，”刘一龙搂着他的肩膀，往走廊尽头走，“宋玉都跟我说了，说你跟三楼那个小姑娘聊得挺好。行，有眼光，洪妍那姑娘不错，趁早拿下。”

“哎呀龙哥，”杨少川脸都红了，尴尬地挠着头，“没那回事，就是聊得来而已。”

“聊得来就是好的开始嘛。”刘一龙一副过来人的样子，“想当年你龙哥我……”

“停停停，”杨少川赶紧打断他，“龙哥，我们还是去三楼吧，看看308怎么样了。”

刘一龙哈哈一笑，也不逗他了。

二楼的卫生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其他人都下班走了，整个传菜部就剩他们俩。刘一龙拿起对讲机别在腰上，跟杨少川一起往三楼走。

308包厢里，客人还在嘻嘻哈哈地聊天，声音不大，但听得出来兴致很高，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

收档间就在308旁边，一个很小的储物间，放着备用的餐具、桌布、清洁用品什么的。

洪妍就坐在里面的小凳子上，背靠着墙，头一点一点的，快要睡着了。

听到脚步声，她猛地睁开眼，以为是客人叫她，结果抬头一看，门口站着杨少川，正冲她嘿嘿笑。

洪妍愣了一下，随即也噗嗤一声乐了。

她从凳子上跳起来，凑到门口，压低声音问：“你怎么也没走？”

“我走了不就剩你自己了？”杨少川也压低声音，说完还伸手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头。

动作很轻，带着点不经意的亲昵。

洪妍愣了一下，随即哼了一声，仰着头看他。

“啧啧，还摸我的头呢，弟弟。”她挑了挑眉，“干嘛，想撩我啊？”

杨少川被她叫得一愣。

“弟弟？”他眨了眨眼，“你不会比我大吧？”

“那当然了，”洪妍抱着胳膊，一副‘你说呢’的表情，“你就说你是不是刚毕业？”

“是啊，刚毕业一年。”

“那不就得了。”洪妍伸出手掌，在他面前晃了晃，“我差不多比你大五岁。叫姐姐。”

“不会吧……”杨少川有些难以置信。

她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怎么会比他大五岁？

“怎么不会，”洪妍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十九岁就出来干活了，干了快六年了。你说呢？”

杨少川还想说什么，收档间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唐梨站在门口，抱着胳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俩。

唐梨是服务员主管，短发，干练利落，性格跟霞姐有点像，但比霞姐活泼一些，也爱开玩笑。

“哟，”她挑了挑眉，“两个人躲在小房间里聊天呢？”

杨少川和洪妍同时一愣，都有点被抓包的尴尬。

“小伙子，”唐梨看向杨少川，语气带着笑意，“你龙哥都已经进去干活了，你还在这儿偷懒？”

她又转向洪妍：“还有你，客人马上要走了，快去招呼一下，别在这儿摸鱼。”

“知道了梨姐。”洪妍脸一红，赶紧从收档间里钻出来，一溜烟跑进了308包厢。

唐梨看着她的背影，笑了笑，又看了杨少川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杨少川摸了摸鼻子，也往包厢里走去。

308的客人已经陆续起身了，一个个喝得红光满面的，互相搀扶着往门口走。洪妍跟在旁边，引导他们去前台买单。

刘一龙站在包厢里，正在检查有没有客人落下的东西。

“这桌吃得挺好啊，”他一边翻看桌子上的残羹冷炙，一边念叨，“又有波龙，又有刺身拼盘，档次不低嘛。”

他随手拿起桌上一包没抽完的烟，捏了捏。

“嚯，还有烟，中华的，有钱人啊。”

又拿起一瓶没喝完的酒，对着灯光看了看。

“嚯，还有酒，茅台的，更有钱了。”

他继续翻着，手忽然顿了一下。

在椅子

他弯腰捡起来，是一个钱包，鼓鼓囊囊的，看着就不少钱。

刘一龙不由地一愣，抓着钱包转头看向杨少川。

“少川，你先收收拾起来，”他把钱包递给杨少川，语气严肃了几分，“我去追客人，看看能不能找到失主。”

说完，他拿起对讲机说了两句，就快步跑了出去。

杨少川接过钱包，放在一边，开始收拾餐盘。

包厢里一片狼藉，骨头、鱼刺、纸巾、空盘子，堆得到处都是。他动作麻利地把餐盘一个个摞起来，放到推车上，又把垃圾装进垃圾袋里。

没一会儿，洪妍回来了。

“客人送走了？”杨少川问。

“嗯，下楼去了。”洪妍走进来，看到杨少川已经把垃圾都装好了，不由地一笑，“你倒是心挺好的呀，连垃圾都帮我倒了。谢谢你哈。”

“顺手的事。”杨少川笑了笑。

他把垃圾袋扎好口，放到推车上，然后继续收拾桌子。

洪妍也过来帮忙，两个人一起干活，速度快了不少。

收拾到一半，杨少川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问：“对了，你平常看不看小说？”

“小说？”洪妍想了想，“还行吧，偶尔看看，怎么了？”

“我也在写小说哦，”杨少川露出一个笑容，语气带着点小得意，“我打算把你写进去。”

“哦？”洪妍来了兴趣，停下手里的活，看着他，“把我写进去？你打算写成什么样啊？”

“嗯……还没想好，”杨少川挠了挠头，“不过你的名字我打算不变了，就叫洪妍。或者……洪安？你觉得哪个好听？”

“那还是叫洪妍吧。”洪妍咧嘴一笑，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写好一点啊，我会给你捧场的。”

“哈哈，好。”杨少川竖起大拇指，“等我在网上发布了就告诉你。”

“一言为定。”

两人相视一笑，继续干活。

刚收拾得差不多，刘一龙拿着对讲机走进来了。

“收完了没？”他一进门就看到两人站在那儿聊天，立马调侃，“一进来就看到你在泡妞，少川，可以啊你。”

洪妍脸一红，赶紧辩解：“龙哥真不文明，少川在认真干活呢，哪里泡……泡……我了……”

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自己都说不出口了。

刘一龙乐得不行，他就喜欢捉弄女孩子，看对方脸红的样子。

“行行行，认真干活，”他憋着笑摆摆手，“赶紧收，收完下班。”

杨少川把最后几样东西摆到推车上，推着往楼下去了。

楼下洗碗的阿姨早就下班了，清洁池里泡着一大堆碗筷，等着明天早上再洗。杨少川把推车上的碗碟倒进池子里，又把推车冲干净，放回原位。

做完这些，他又回到了三楼。

洪妍那边的活还有不少，摆桌子、换桌布、补餐具，一堆琐碎的事。

刘一龙靠在走廊的窗边，正跟唐梨聊天。

两个人站在阳台，一个指着天上说些什么，一个笑得直不起腰，时不时还推对方一下，气氛好得不行。

杨少川看着，忍不住笑了，他走上前，故意咳了一声。

“龙哥，”他一本正经地说，“你不也在泡妞吗？”

刘一龙和唐梨同时转过头来。

唐梨挑了挑眉，上下打量了杨少川一眼，嘴角带着笑意。

“哟，龙哥，你小弟很嚣张啊？”她抱着胳膊，语气戏谑，“叫什么名字来着？”

“他叫杨少川，”刘一龙拍了拍杨少川的肩膀，一脸骄傲，“我的得意弟子。”

“哼，怪不得跟你一样，”唐梨轻哼一声，伸手撩了撩自己的短发，“就知道撩妹。”

杨少川被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梨姐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