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侧的墨玄立刻投来一记凝重凌厉的眼风,隐晦示意他暂且缄口、勿动声色。
其意分明:切莫此刻泄露天机,待两位主人离去,再与众灵兽私下商议对策。
小莲子微微抿紧柔软唇瓣,终究乖乖敛了所有声息。
他深知墨玄的顾虑,亦懂麟玄的万般苦衷。
可胸腔之中,早已被层层叠叠的酸涩与无力填满,闷得几近窒息。
李莲花缓缓抬眸,目光落回身形单薄、眼底满是恳切期许的余澈身上。
语气温润悲悯,字字诚恳笃定:
“余澈,你数年执念缠身、半生煎熬难安,我皆已尽数了然。”
“稍后我便逐卷翻阅此部典籍,细细核查南疆幽梦疏影、西漠赤暖凝芳的物性根源。”
“竭力查清两花相克相冲、耗损阖家生机的隐秘缘由。”
“纵使前路渺茫、未必有果。”
“我亦会逐页求证、细细深究,绝不敷衍你的半生执念。”
寥寥数语,温和却有千钧之力,瞬间碾碎了余澈多年无人回应、无处安放的绝望。
余澈眼眶泛红,再度深深躬身一揖,语声满是释然与诚挚谢意:
“多谢李门主。”
“纵使最终无果,晚辈亦无怨无悔,此生能得门主倾力相助,已然不负执念、承蒙厚爱。”
事宜既定,无需久留。
笛飞声伸手接过李莲花怀中厚重的典籍,免去他负重之累。
李莲花温声叮嘱小莲子及一众灵兽与余澈好好相处,而后便与笛飞声并肩走出正厅。
小莲子与众灵兽齐齐起身,默然相送。
二人行至廊下,遇到正在值守的无颜。
一路行来,两人皆缄默无言,心底皆存疑虑,愈发觉得方才厅中一众神色诡异反常。
笛飞声脚步微顿,眸光隐晦深沉,未曾回头。
只侧首对着身侧的无颜沉声叮嘱,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审慎与凝重:
“方才正厅之内,小莲子与众灵兽神色皆诡谲异常。”
“你好生照看院落,紧盯他们的动静。”
“但凡察觉半分异样、听闻半句异言,即刻速报于我,不得有半分延误。”
无颜垂首躬身领命,神色肃穆恭谨:“属下遵命。”
庭院死寂沉沉,寒风穿堂凛冽扫过。
漫天寒凉拂面,却分毫吹不散院中盘踞不散的沉沉郁气。
小莲子静静立在青石阶前,凝望着双亲远去的背影,肩头微微耷拉下垂。
良久,他轻轻吐出一声轻叹。
软糯的嗓音裹着掩不住的疲惫与酸涩,转头望向身侧的墨玄:
“墨玄,我懂麟玄的用意。”
“它提前让爹爹翻阅典籍、铺垫真相,是想让他们早知情由,早做心理准备。”
小莲子虽说不清自己本源真身——忘川花,在修仙灵植中究竟是何等品阶?
却也知晓,忘川花于俗世间已是稀世绝品。
置于修仙界,必然是顶尖异种灵株。
小莲子眉眼泛红,眼底盛满无人知晓的委屈与茫然,轻声呢喃,字字泣血:
“可墨玄,明明我献祭、我渡劫、我湮灭,是唯独能救爹爹的必经之路。”
“是破开天地劫数、助莲花楼小世界晋升的唯一契机。”
他抬眸望向墨玄,眼眶泛红发胀,水光摇摇欲坠。
却倔强不肯落下,语气裹着满心不解的酸涩:
“这本是我一人的宿命、我一人的归途,为何要早早揭开伏笔?”
“让他们日日忧心、夜夜煎熬?”
“让他们提前心疼、提前惶恐,提前承受这剜心蚀骨之痛,究竟是何苦?”
世间最残忍的别离,从不是骤然天人永隔。
恰如余澈数年煎熬一般,最痛的是结局早已注定。
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至亲之人,一步步参悟真相、一步步坠入煎熬、一步步看着自己奔赴消亡。
墨玄闻言,心头酸涩翻涌,沉沉长叹一声。
他垂眸望着眼前纯粹无辜、独自背负天地劫数的少主。
眼底盛满无尽悲悯与不忍,嗓音低沉厚重,缓缓开口:
“少主,正因这是你无解难避、九死难生的宿命,才更要提前铺垫。”
语声微顿,他睫羽轻垂,掩去眼底翻涌的涩痛,语气添了几分沉重:
“若你骤然湮灭、毫无预兆离去,便是活生生剜碎两位主人的心。”
余澈轻轻摇头,眸底覆着一层沉沉绝望,坦言其中凶险:
“若待到最后一刻才揭晓真相,他们猝不及防、无力回天。”
“余生便只剩彻骨癫狂、永世悔恨,那才是万劫不复的绝望。”
“如今提前埋下伏笔,让他们逐页窥见真相、慢慢参悟宿命。”
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辩驳的笃定,细细拆解其中深意,满是妥帖考量:
“纵然过程煎熬磨人,至少能让他们一点点接纳、一点点释怀,从容做好别离的准备。”
小莲子静静听着墨玄的宽慰,通红的眼眸定定望着地面,单薄的胸膛微微起伏,先前哽咽的气息渐渐平复。
他眉眼依旧泛红湿润,却褪去了茫然怯懦,添了几分与年纪不符的清醒执拗,身体站得笔直。
语气异常笃定,字字清明锐利,全然不认同这番说辞:
“这种事,怎么可能会接纳,怎么可能会释怀?”
小莲子轻轻摇了摇头,睫羽上沾着未落的湿意,神色澄澈又苍凉,笃定续道:
“人心从来不是慢慢磨平的,至亲别离也从不是提前知晓,就能坦然接纳的。”
他抬眸望向墨玄,眼底酸涩翻涌,却无半分动摇,语气坚定得让人心疼:
“提前铺垫又如何,提前知晓又如何?”
“从来没有人,能真正做好至亲生离死别的准备。”
麟玄缓步上前,眸光悠远,遥遥望向天际流云。
心绪沉沉起落,褪去全然的悲戚,添了几分通透笃定,轻声补道:
“少主,天道看似无情,宿命从不留情,却也从不予人绝路。”
“凤凰涅盘,方可浴火重生,万事皆有一线生机。”
他垂眸望向酸涩的小莲子,眼底沉郁尽数褪去。
漾开一抹温柔而坚定的暖意,道出天道暗藏的慈悲伏笔:
“你要记得,此方天地天道,冷酷有度、仁慈存私,从不会为任何生灵安置彻底无解的死局。”
“更何况,少主是天道特意送到主人身边的。”
朱雀也附和道:“少主,世间万般劫数,皆是磨砺,皆藏一线涅盘生机。”
“凤凰浴火尚可归位重生,你是天地独一无二的先天道种。”
“得天独厚,命数从不会被轻易锁死。”
墨玄也重重颔首道:“是的,少主,你此番宿命,看似献祭己身、以身渡世。”
“可你燃尽本源换来的,是此方武侠小世界的迭代晋升。”
“是万千苍生脱离凡俗桎梏、岁岁安生顺遂。”
“是天道之子挣脱毕生毒劫、得以安稳存续的余生。”
麟玄字字恳切,拆解着这场宿命背后的天道馈赠:
“你一人承万难、担万劫,救赎整片天地生灵,护佑一方世界山河安稳。”
“这份渡世济民、涅盘开界的浩瀚功德,会深深刻入你的神魂本源,天地可鉴、道法长存。”
他垂眸望向身前身形单薄的小莲子,眉眼温润坚定,语气铿锵沉稳,句句皆是天道至理:
“先天道种本是天道凝练的天地核心,不毁不灭、道根恒存。”
“世人献祭皆神魂溃散、彻底消亡。”
“可你身负盖世功德,劫浊可渡、死局可破、湮灭亦可复生。”
一旁默然伫立的一众灵兽闻言,齐齐颔首。
满脸的悲戚晦涩尽数散去,眼底缓缓亮起细碎璀璨的希冀微光。
墨玄眉眼柔和几分,重重点头:
“没错,少主!”
“天道最为公允,劫数是磨砺,功德是逆转乾坤的生机。”
“你绝非无谓牺牲,这一身滔天功德,便是你浴火涅盘、逆转宿命的唯一底牌。”
“所谓献祭,不过燃尽表层花灵、破除天地劫障。”
“你根植天道、道体天成,盖世功德会牢牢护住你本源道根。”
“纵使一时形体湮灭、神魂暂散,也绝不会彻底消亡。”
满院灵兽纷纷抬眸,眼底凝重沉郁尽数化作灼灼希冀。
压抑许久的院落,终于漾开一丝鲜活生机。
小莲子怔怔听着这番肺腑之言,萦绕心头许久的酸涩缓缓消散。
泛红的眼眸之中,慢慢凝起一簇澄澈坚韧的微光。
原来天道从未薄待于他。
生来承劫,是天降重任、天地所托;
留一线涅盘生机,是天道悲悯、暗中仁慈。
他的奔赴,从不是必死的消亡,而是一场以己身渡苍生、以功德换重生的浴火涅盘。
麟玄望着眼底重燃光亮的少主,温声收尾,语气笃定铿锵:
“所以我等不必沉溺悲伤、认定结局已定。”
“我们铺垫真相、让两位主人从容接纳,从不是坐等别离,而是静待涅盘。”
“静待你以身破劫、功德归身。”
“静待此方天地新生,静待我家少主,浴火归来、重绽繁花。”
小莲子凝望着空荡的院门,鼻尖阵阵发酸,眼底水汽氤氲。
却死死咬紧唇瓣,不肯让泪水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