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压下来以后,海边的人少了很多。
卡尔荣格独自坐在沙滩边的长椅上,脚下是被潮水打湿的细沙。远处海面漆黑,浪一层一层推上岸,又很快退回去,声音重复得近乎单调。
他指间夹着一支烟。
烟燃了一小截,灰白色的烟雾被海风吹散,没能在他面前停留太久。
卡尔荣格垂着眼,手里握着那个金属打火机。Zippo的盖子被他一下下拨开,又合上。
咔。
咔。
咔。
清脆的金属声在夜风里显得格外孤零零。
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闪过爱丽丝离开时的模样。
她跑得很快,背影穿过港口通道,被黄昏、人群和大黄蜂号投下的阴影一点点吞没。她没有回头。
那句“我不要你赔相机钱了”还像留在耳边,和海浪声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嘈杂。
除此之外,还有更多声音。
米尔顿的声音。
港口主持人的声音。
掌声,军乐,快门声。
爱丽丝低声说“海也会送来战争”的声音。
它们像一团被潮水泡散的纸,湿漉漉地堆在他脑子里,越想整理,越分不清边缘。
卡尔荣格的视线落在前方。
可他其实什么都没在看。
过了很久,他低头拿出手机。
屏幕亮起。
他给爱丽丝发出的那几条短信还停在对话框里,最后一条
卡尔荣格盯着看了几秒,眉头慢慢皱起。
随后,他用力合上Zippo。
这一下力道有些重,打火机从指间滑了出去,落在沙地上,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
卡尔荣格没有立刻去捡。
他仍旧坐在那里,指间的烟已经快燃到尽头,烟灰被风轻轻一吹,散在了鞋边。
好一会儿后,他才像终于回过神,侧过身,准备把打火机捡起来。
可在他伸手之前,那个Zippo已经被另一只手捡了起来。
那人坐在他背后的另一张长椅上,像一直都在那里。
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下颌线和几缕从帽檐边露出来的白发。年纪应该不小,身形却仍旧很稳。
夜色和海风把他的轮廓压得有些模糊,只剩声音格外清楚。
“能借我用一下吗。”
那声音浑厚,带着一点被岁月磨过的沙哑。
卡尔荣格看着他手里的Zippo,停了一秒。
“随便。”
那人低低笑了一声,将打火机拨开。
咔。
火苗亮起,在夜风里短暂摇晃,照出他帽檐下半张脸的一角。
卡尔荣格原本只是随意看着,可不知为何,那一瞬间,他心里忽然掠过一点很淡的熟悉感。
他微微皱眉。
随后,多看了那个人几眼。
那人慢吞吞地抽着烟。
烟头在夜色里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海风吹过来,把烟雾吹得很散,像刚升起就被浪声吞掉。
“航母真壮观。”
卡尔荣格回过头,继续看向远处的海。
这里已经看不到“大黄蜂号”了,只剩漆黑的海面和远处零星的灯火。可他能感觉到,背后那个人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气质。
类似米尔顿。
但比米尔顿还要更沉,更旧,也更夸张。
像一个长期站在权力中心的人,哪怕坐在沙滩边抽烟,也会让周围的夜色显得有些低矮。
也许是什么高官。
卡尔荣格心想。
他没有回头,只淡淡道:
“这里看不到航母了。”
顿了顿,他又说:
“你认识我吗?我感觉你不像单纯来找我借打火机的。”
那人低低笑了一声。
“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