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班室里,电话听筒搁在桌上。王大海拿起来,那头是孙小波急促的声音,夹杂着批发市场的嘈杂背景音。
“海哥!我早上去给老主顾送货,好几个老板都问我,说万渔场的加吉鱼到底是不是外海的。有人说咱们拿近海货冒充外海货,价格虚高。”
“谁说的?”
“不知道源头是谁,但传得有鼻子有眼的。”孙小波的声音压低了,“我打听了半天,最后问到城东市场的老于头。他说是一个苍南口音的人,前两天在市场里跟好几个人说过这事。那人说他们苍南也产加吉鱼,品质不比万渔场的差,价格还便宜。还暗示说万渔场把近海鱼当外海鱼卖,是骗人的。”
苍南口音。
王大海握着话筒的手微微收紧。
“海哥,现在怎么办?”孙小波的声音有些急,“有好几个老客户说要看咱们的捕捞记录,要证明鱼确实是从外海捕的。”
“给他们看。”王大海说,“万渔一号每次出海的航海日志,渔获记录,加上渔政部门的检验报告。全部复印一份,你亲自送到每个客户手里。”
“好。”
“另外,你去找顾老板。让她帮你在省城报纸上发一则广告,就说万渔场公开承诺——所有外海渔获,均可溯源到具体航次和捕捞坐标。接受任何形式的查验。”王大海顿了顿,“谣言这种东西,你越躲,它越凶。你把数据摊在桌面上,它就死了。”
“明白了。”孙小波的声音稳了下来,“那苍南那边——要不要回击?”
“暂时不用。先把自己的事情做扎实。”
挂了电话,王大海在值班室里站了一会儿。窗外是码头,万渔一号正静静地泊在泊位上。阿旺带着船员在清洗甲板,水花在阳光下闪着光。
方大彪的动作比他预想的快。冷库还没建起来,舆论战先开始了。而且手段很精准——不是直接攻击万渔场的产品质量,而是瞄准了最要害的信任问题。一旦客户对万渔场的货源产生了怀疑,哪怕最后澄清了,裂痕也不会完全消失。
这事不能拖。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县渔业局的号码。
“郑科长?我是王大海。有事想请你帮忙。”
郑科长在电话那头听他说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这事我支持你。检验报告我们局里出,每一批外海渔获都可以附带官方检验单。另外,你们万渔一号的航海日志和渔获记录,我派个人去核实一遍,核实完了给你一份官方认证。有政府背书,那些谣言不攻自破。”
“谢了,郑科长。”
“不用谢。你那个冷链运输搞起来了,咱们县的渔业税收今年涨了一大截。上面领导点名表扬了好几次。”郑科长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帮你就是帮我们自己。”
从值班室出来,王大海看到老赵正推着板车往冷库里运货。他停下来,帮老赵把板车推过门槛。
“王老板,我听说有人在省城说咱的坏话?”老赵擦着汗问。
“嗯。”
“这帮人真不地道。”老赵摇了摇头,“我在供销社干了二十多年,这种事见多了。有些人不把心思花在怎么做好自己的生意上,就想着怎么拉别人下水。王老板,你要是需要,我可以去省城跑一趟。省城供销系统那帮老同事,多少还给我几分面子。我让他们帮忙打听打听,到底是谁在背后放的消息。”
王大海想了想,点了点头:“那就麻烦你跑一趟。路费从账上支。”
“不麻烦!”老赵挺了挺腰板,“我老赵在万渔场吃这碗饭,就得替万渔场办事。”
下午,王大海把合作社的骨干成员召集到村委会开了个会。阿旺、建军、张老四、陈老六、孙小波,还有几个合作社的渔民代表,把村委会的小会议室挤得满满当当。
王大海把苍南方大彪搞合作社、散布谣言的事说了一遍。会议室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炸了锅。
“方大彪那狗日的!上次鲨鱼礁的事还没跟他算清楚呢,现在又来这套!”一个老渔民拍着桌子骂。
“海哥,要不要我开上万渔一号,带几个人去苍南码头转转?让他们知道咱不是好惹的。”阿旺搓着手说。
“不用。”王大海摆摆手,“打架解决不了问题。方大彪现在不越界捕捞,不违法乱纪,你去了能干什么?反倒落个寻衅滋事的把柄。”
“那咱就这么忍了?”张老四不服气。
“谁说忍了?”王大海环视一圈,“方大彪的合作社,要建冷库,要打省城市场。他走的路跟咱们差不多。但有一点他比不了——咱们的万渔一号已经在跑外海了,咱们的冷库已经运营了,咱们的冷链已经打通了。他的冷库至少还要三四个月才能建成,他的船还是木帆船和机帆船。时间差就是优势。”
他站起来,走到挂在前面的那块小黑板前,拿起粉笔写了几个字:“品质”、“数据”、“速度”。
“从今天起,所有外海渔获的出库记录,加一份官方检验单。冷链运输的车辆,每一次出车都要记录温度曲线。省城客户那边,孙小波你亲自去跑,一家一家地送报告。谣言说咱的鱼是近海货——咱就把捕捞记录、航海日志、检验报告全摊在桌上,让客户自己看。”
“另外,方大彪不会只来这一次。”王大海在黑板上写了一个“防”字,“省城市场上有他跟咱们抢客户,鲨鱼礁那边他不敢再越界,但其他地方难说。各条船的船长,这段时间发现可疑情况,第一时间上报。不要私自跟苍南的船起冲突。”
散会后,陈老六留了下来。
“海哥,有件事我刚才在会上没说。”陈老六压低声音,“前几天我回了一趟苍南老家,听那边的人说,方大彪的合作社背后有人撑腰。”
“谁?”
“苍南县商业局的副局长,姓何。”陈老六的声音更低了。
王大海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又姓何。
“这个何副局长,跟何永福有关系?”
“不是直系亲属,但沾亲。算起来是何永福的远房堂叔。”陈老六说,“何永福出事后,他在苍南那边一直很安分。现在忽然出头支持方大彪搞合作社,不知道是什么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