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卢,”老陈叔掐了烟头,慢慢站起来,“南暗礁那片海,是我爹三十年前下海摸参摸出来的,场里这帮后生里也就阿贵、阿旺几个知道底。可你想想,三条外地的船,怎么能摸得那么准?西北沿那个缺口,礁盘最低矮的地方,拖网刚好能过要不是有人指点,谁能第一回就找着那地方?”
卢铁生沉默了好一会儿。
“老陈,你的意思是?”
“我没啥意思。”老陈叔把烟头扔进墙角,拍了拍手,“我就是说,大海今天来递材料,不是为了争,是为了护。那片礁盘要是落在外人手里,三天拖一回网,半个月就能把底拖光。到时候别说海参鲍鱼,连海藻都剩不下。”
卢铁生深吸一口气,走到办公桌前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崭新的登记表。
“王场长,按程序我今天收你的材料,然后派技术员下去核实。”他把登记表摊开,拧开钢笔帽,“不过有件事我得提前说清楚你提交的范围边界,必须跟相邻海域没有争议。如果有争议,哪怕只是书面争议,公示期就得暂停,等争议解决后再继续。”
王大海心里一紧。
这句话听起来是例行提醒,但卢铁生的语气分明是在暗示什么。
“卢站长,您说的争议”王大海试探着问。
“我只说规章。”卢铁生开始填表,钢笔尖在纸上沙沙响,“承包海域边界有争议的,应当先解决争议。这是县局的规定,不是我定的。”
他抬起头,看了王大海一眼,眼神里有一种公事公办之下藏着的东西不是善意,也不是恶意,是一个老渔政人的谨慎。
“好了,登记表我收下了。这两天我让周文斌下去核实勘测数据。”卢铁生合上登记表,站起来,“你们回去等通知。”
王大海没动。
“卢站长,我还有个问题。”
“说。”
“如果有人在我之后也来递南暗礁的承包申请,你这边的处理程序是怎么样的?”
卢铁生顿了顿,好像早就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
“按先来后到处理。先受理的先进程序,后来的排后面。”他顿了顿,“但如果先受理的申请材料不齐全或者核查不通过,后面的自然递补。”
话说到这儿,已经不能再问了。
王大海把蓝皮笔记本收好,跟老陈叔一道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已经开始有人走动,隔壁办公室的门开了,有人在接电话,声音隔着墙嗡嗡的。两人下了楼,站在院子里梧桐树底下,老陈叔掏出烟又点了一根。
“大海,你怎么看?”
“卢铁生话里有话。”王大海望着院子里的拖拉机拖斗,“他说的不是‘如果有人申请’,他说的是‘如果有人在我之后也来递申请’他已经知道还会有人来。”
“你是说”
“朴正洙那边打过招呼了。不但打过招呼,而且已经准备好了材料,就等着递。”王大海说,“卢铁生今天能收下我的登记表,是看在我材料齐全、勘测数据充分的份上。他是死板,但死板的人最认死理数据详实、手续齐全,他没法拒绝。但他把丑话说在了前头:边界争议。”
老陈叔吐出一口烟,眯起眼:“你是说他们会拿边界说事?”
“三百亩海域,边界线拉到哪儿都有说法。礁盘东沿外二百米这片地方跟谁相邻?谁来主张争议?只要有人递一封书面争议函,公示期就得停。”王大海说,“朴正洙不需要真把承包抢走,他只需要拖时间拖到他的船把南暗礁的底拖干净了,这承包拿不拿下对他来说就无所谓了。”
话刚说完,院门口传来摩托车的声音,突突突的,比嘉陵的动静大多了。
一辆幸福250摩托车冲进院子,排气管子崩崩响,后座上跳下个人来孙小波,满头是汗,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
“场长!”孙小波跑过来,喘着粗气,“刚才县局那边来了电话”
“慢点说。”
“吴干部吴干部把验资时间提前了。明天不来,今天下午就来。而且他带话,说要查咱们冷库的产权证和土地使用证。”
王大海的脸色沉了下来。
冷库的产权证。
那套冷库,是万渔场前身长海县渔业合作社时期建起来的。当时用的是村集体的地,手续走了大半就开工,产权证一直没办利索。改制验收原本不一定要查这个,但吴干部偏偏挑了这个点。
老陈叔和孙小波都看着王大海,等着他拿主意。
王大海站了几秒钟,突然笑了一下。
不是轻松的笑,是那种看穿了对手路数的笑。
“好嘛。”他说,“南暗礁这边用边界争议卡,执照那边用产权证卡。双线同时施压,时间掐得还这么紧朴正洙在金永植之后还有个明白人。”
他把饭盒往腋下一夹,大步朝院门口走去。
“小波,你先去小柳庄找阿土叔,问他赵大明那条船昨晚跑的那趟苍南带了什么回来。然后去找建军,告诉他产权证的事,让他把当年建冷库的批条、往来账目、村里签的地皮使用协议全找出来,一样不能少。老陈叔,你回去找阿旺让他带着昨天的勘测记录和白漆木板来找我。”
孙小波拔腿就跑。老陈叔也跨上了嘉陵。
王大海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二楼渔政站的窗户。
窗帘动了一下。
有人一直在看。
他收回目光,朝公路走去。
今天是八月二十一号。
执照验资下午就提前来了。南暗礁的承包登记已经递上去了,但对手的后手随时会来。改制和承包两条战线同时绷紧,任何一条线断了,另一条也得崩。
但他还有一步棋。
建军手里那份资产清单,不光是为了应付验资那上面有冷库的每一笔投入、每一张单据、每一个经手人的签字。
这些账目,能证明一件事:冷库是万渔场的,不是别人的。
规矩是这样。讲规矩的人认死理。不讲规矩的人不讲理。
但遇到既不讲规矩又想装讲规矩的人,最好的办法就是把证据甩在他面前,让他装不下去。
王大海在乡政府门口等了十分钟,搭上了一辆拉沙子的拖拉机。
拖拉机突突突冒着黑烟,颠簸着往万渔场方向驶去。
海风迎面打过来,带着咸腥味和柴油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