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的海面上，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把海水照得晃眼。几艘渔船拖着白浪往深水区走，桅杆上的红旗被风吹得噼啪响。南暗礁方向隐隐能看见一个灰蓝色的轮廓，那是老船工山的礁影。

王大海盯着那个轮廓看了一会儿。

三百亩海面，三道深沟，密密麻麻的海参和鲍鱼。

这是他王大海圈定的海。

谁动，谁就得付出代价。

拖拉机拐了个弯，万渔场的场部和那几个冷库的白铁皮顶跃进了视野。

场部的旗杆上，万渔场的场旗正在风里舒卷。

拖拉机在万渔场场部门口停下，王大海跳下车斗，朝司机道了声谢，顺手从兜里摸出两毛钱递过去。司机摆摆手没要，一脚油门突突突拐上了回程的土路。

场部院子里，建军正蹲在冷库门口翻一堆牛皮纸袋，旁边摆着个铝盆，盆里泡着十几个生了锈的铁夹子。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右手食指上的胶布已经脏得卷了边。

“场长，你不是去乡政府了？”

“递完材料了。”王大海快步走过去，“孙小波回来没有？”

“刚走，说去找阿土叔。”建军站起来，把沾着铁锈的手指在裤子上蹭了蹭，“他一回来就跟火烧屁股似的。怎么了？”

王大海把乡政府那边的事简明扼要说了。卢铁生收下登记表时的态度、那句关于边界争议的提醒、还有孙小波带来的消息吴干部把验资时间从明天提前到了今天下午，点名要查冷库产权证和土地使用证。

建军越听眉头越紧，等听完最后一个字，他一脚踢翻了地上的铝盆，铁夹子叮当撒了一地。

“查产权证？”他嗓门压不住，“那冷库是当年合作社时候建的，村集体的地，县里乡里都点了头的。建的时候全县都在搞冷库扩建，哪家不是先上车后补票？现在来查产权？他吴干部那点道行，摆明了是鸡蛋里挑骨头！”

“建军，你先别急。”王大海按住他的肩膀，“产权证的事，咱们之前不是没想过。改制材料里为什么要补船舶产权清单？就是因为船的问题好办，冷库的产权不好办。现在吴干部挑这个点，是看准了咱们的软肋。”

建军深吸两口气，从兜里摸出根烟叼上，没点火。

“场长，冷库的产权，说难办也难办，说好办也好办。”他咬着烟嘴含混道，“当年建冷库是八二年春天动工的，我清楚记得那年春汛对虾大丰收，县里号召各社队建冷库搞储存，赵家岙、小柳庄都建了。钱是合作社出的，地是村大队划的，手续走的是‘边建边批’。后来冷库建成了，批文也下来了，但是但是那个批文不是产权证。”

“批文还在不在？”

“应该在。”建军往场部办公室走，“那批文我记得是县水产局和公社革委会联合下的，就一张红头文件。后来合作社改制，文件归到场部档案里。我去找。”

王大海跟着进了办公室。

场部办公室不大，两张办公桌拼在一起，靠墙一排铁皮柜。建军蹲下身，从最底层柜子里拖出几个灰扑扑的档案袋，拆开线绳倒出一堆泛黄的纸张。灰尘在窗外射进来的光线里乱飞，有股陈旧的纸墨味。

王大海拉开抽屉，拿出蓝皮笔记本，翻到前几天验资准备时列的清单，对着建军找出来的文件一件件核对。

“这份是县水产局八二年批的冷库建设计划书。”建军把一份盖了红章的文件递过来。

“这份是村大队出据的地皮使用同意书，上面盖着当时的生产队公章。”

“这份是购买制冷设备的发票哈尔滨来的，七十匹压缩机，花了八万三。钱的来源是合作社当年的春汛收入。”

“这份是公社给信用社的担保函，贷款四万五，期限三年，已经还清了。”

文件一件件摆上桌面，王大海逐一翻看。

最底下一份，他拿起来仔细看了半天是一张已经发脆的批文，红头“长海县水产局”几个字褪了色，正文是打字机敲出来的，落款盖着县水产局和公社革委会两个章，日期是1982年5月17日。

“就是这个。”建军指着文件下方，“当时的说法叫‘先建后补’。冷库建成验收后，凭这份批文可以办正式产权登记。可是后来……”

“后来没人去办。”王大海接上话。

“对。八二年秋汛来得早，大家都忙。再后来搞责任制，合作社改选了班子，这事儿就搁下了。”建军叹了口气，“再后来场里又扩了一次冷库，把原来的库房从五十吨扩到一百二十吨，又忘了把产权手续一并补上。”

王大海盯着那份批文，脑子里飞速转动。

“建军，这份批文还能不能用？”

“能用。”建军点头，“批文没有有效期限制，章也齐全。现在的问题不是能不能用，是吴干部认不认。按道理，凭这份批文去县局补办产权登记，走正常程序半个月能下来。可吴干部今天是来验资的，不是来给咱们办产权的。他拿产权说事，要的就是在验资报告上写一笔‘产权不清，建议暂缓’。”

王大海把批文放下，走到窗前。

场部外面的海面在午前的阳光下泛着银光。冷库的白铁皮顶反着光，刺得人眼睛疼。远处码头上，阿贵正带着几个后生把几条小舢板拖上岸，补网的补网，刷漆的刷漆。

“建军，验资流程你比我懂。吴干部带队下来核实资产，重点核查的通常是什么？”

“设备、存货、资金流水、债权债务。产权文件一般在材料审核阶段查，实地核实时很少带出来。”建军说，“他这次把产权证单独拎出来，还提前了一天来，说明什么？说明他是带着问题来的。不是例行公事，是专门来找茬的。”

“所以今天下午，咱们不能光拿这份批文说事。”王大海转身，“他查产权，咱们就给他看全套档案建设计划、用地同意书、设备发票、贷款担保函，还有这份批文。把来龙去脉摆全了，让他找不到缝隙下笔。”

建军把烟头掐灭在窗台上的搪瓷缸里：“行。我再把财务账册找出来，春汛收入的来源、设备款支付记录、贷款还款凭证，一样不缺。他要真较真，把每笔钱从头到尾对一遍都行。”

王大海点点头，又补了一句：“还有一样前年冷库扩建的时候，有没有新的用地手续？”

建军愣了一下：“扩建用的是老库房旁边的空地，还是生产队的地。当时老场长去找过村上，口头同意的，没签新文件。”

“这就是问题所在。”王大海在桌边坐下，手指敲着桌面，“吴干部查产权，重点会放在扩建部分。老批文只能管原来的五十吨规模，扩出去的那七十吨怎么办？他说你非法占地、违章建设，一样能卡。”

建军脸色变了。

办公室里沉默了一阵。窗外海风呼呼地吹，把墙上的年历刮得哗啦响。

“这样。”王大海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信纸，拔开笔帽，“你今天下午验资前做好两件事。第一，把老批文和全套建设档案按时间顺序理好，装订成册。第二，马上去找村支书和村里管地的人，补签一份扩建用地确认书，日期写回扩建之前。该补的章补上。只要村里认这个事，吴干部挑不出大毛病。”

建军犹豫了一下：“场长，这‘补签’……算不算造假？”

“建冷库是事实，村里同意是事实，扩建的每一分钱都是场里出的。现在补签文件只是把事实落到纸面上，不叫造假。”王大海看着他，“但要是吴干部查出来了，他会说程序不完整、手续不全。咱们要做的，就是把缺的手续补全，把事实的证据链串起来。他不查咱们也要补，只不过他来了，逼着咱们今天上午就得办。”

建军点点头，拔腿往外走。

“等一下。”王大海叫住他，“验资安排在几点？”

“下午两点。吴干部从县里坐车过来，大概一点半到白沙镇路口，小波去接。”

“小波去接了？”

“他走之前说去小柳庄找阿土叔，回来就去路口等。”建军说，“昨天他跑省城取额度单，吴干部在县局见过他。让他出面，比咱们自己人出面好。”

王大海想了想，说：“行。你办完村里的事，中午前回来把账册准备好。小波那边我来安排。还有冷库温度记录表也得放一份在验资材料里，让吴干部看看咱们的品控。”

建军应了一声，大步出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