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海跟在他身后,心里绷着一根弦。
吴干部这个检查法,不是走马观花,也不像走过场。他每个货垛都看、每个数据都问,表面上是认真负责,实际上在寻找裂缝任何一个账实不符、标签不清、数据对不上的地方,都会成为他写报告的素材。
“王场长,这个箱子,外包装怎么湿了一块?”吴干部突然停下来,指着一个纸箱。
建军上前一看,箱角确实有块颜色发深的水渍。
“这是八月十七号装船那天,转运过程中箱子边角沾了水。”建军说,“当时就发现并做了标记,没有进库。这是放在门口待换包的一个,等下就搬到操作间处理。”
“也就是说,这个箱子不能算入库存?”
“不算。”建军翻开台账指给他看,“上面标注了‘待更换’,没有计入库存数量。”
吴干部看了眼台账,点点头。
一行人继续往里走。走到老库房和新库房的连接处,吴干部站住了。
“老库房和新库房之间有没有隔离?”
“有。”王大海说,“中间有道承重墙,是当年扩建时按新标准加的。墙上有门洞,但平时关闭,老库走老库的温控,新库走新库的。”
“怎么证明老库房就是五十吨的规模?”
“室内尺寸在那里,您可以实测。”建军说,“我这边有老库的原始施工图,跟批文申请面积一致。”
吴干部看了看施工图,又看了看现场,终于点了点头。
他往新库方向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王场长,新库的库温多少?”
“零下十八度。”王大海说,“比老库低两度。”
“为什么新库温度更低?”
“新库主要用于储存海参干品和特级虾。”建军说,“干品对湿度要求高,低温低湿的环境更稳定。这是温度记录表。”
吴干部接了记录表,逐页翻看,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这份温度记录表太完整了。
每天早中晚三次记录,数据稳定,曲线平滑,中间没有任何断层和涂改。这个水准放在县里的国营冷库都不一定能做到。
“这记录是谁做的?”他问。
“我。”建军说,“每天三次,凌晨四点半、中午十二点、晚上七点。偶尔我人不在场部,就由张老四代记,签字栏里有注明。”
吴干部把记录表还回去,没再说什么。
从冷库出来,外面日头正烈。两个办事员跟在后面擦汗,吴干部的后背也洇出一块汗印。可他还是没急着回凉棚,又去看了船具仓库。
船具仓库里,渔网整整齐齐码在架子上,浮球按大小分筐,篷布折成块堆在角落,锚链盘在木盘上。每样东西旁边都挂了标签,标签上是编号和数量。
“这些东西值多少钱?”吴干部问。
“按账面折旧算,这批船具网具合计四万三千元左右。”建军说,“今年的新网占三分之一,旧网折旧按三成到五成算。”
“折旧标准是什么?”
“县局发的《渔业资产折旧办法》。按那个标准算的。”建军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计算表。
吴干部看了半晌,终于往回走。
回到凉棚下,他坐下喝了口水,把两份验资表格摆在桌上。
“王场长,今天核下来的情况,我基本了解了。资产和账目基本对得上。”他说了半句,顿了一下,“但有两个问题,我得在报告里说明。”
王大海没说话,等他说完。
“第一,新库的产权手续不完整。虽然你提供了村里出的用地确认书,但新库建设立项时没有经过县局审批。按当时的规定,冷库扩建也需要报批。这是程序问题,不在验资的核算范围之内,但我有义务在报告里注明。”
“第二,老库的产权登记一直未办理。八二年的批文是‘建后补证’,但至今未补。这两个问题,你们需要尽快到县局补充材料。”
吴干部把笔帽拧开,准备在报告上落笔。
“吴干部,”王大海打断他,“这两个问题,我今天就能开始办。”
吴干部的笔停住了。
“新库的扩建立项,虽然当时没走县局审批,但设备采购、施工、验收都是按标准走的,监理和质检记录都在。如果县局需要补一个立项手续,我可以今天就把材料送到县局去。老库的产权登记也一样批文在手,补证就是走流程。您帮个忙,给个明确的时间窗口,我保证半个月之内把这两个手续补齐。验资报告上能不能写‘产权手续补充办理中’,别写‘产权不清’?”
吴干部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他大概没想到这个渔民出身的场长能说出这番话来。
沉默了几秒。
“王场长,这个措辞上的事,我说了不算。”吴干部说,“报告怎么写,得按实际情况来。产权手续没有这是‘实’,我不能写虚。”
王大海心里一沉。
“但是”吴干部话锋没完,“我可以在备注栏注明‘场方已提供建设批文及用地确认书,正在补充完善产权登记程序’。这个我可以写。”
“足够了。”王大海说。
吴干部低头在报告上写起来。
海风从凉棚外面灌进来,把桌上的材料吹得卷边。王大海站在一旁,心里的弦慢慢松下来。
吴干部这人,不是铁了心要卡。他是既想卡、又不想把事做绝。写“正在补充完善产权登记程序”,这份报告到了县局,改制审批的人一看,至少不会认定为“重大产权瑕疵”,更不会直接否掉。
孙小波凑过来,用胳膊肘碰了碰王大海,朝吴干部方向努了努嘴。
王大海微微摇头,示意他别急。
吴干部写完报告,又让两个同事核了一遍,最后从皮包里拿出公章,在报告右下角按了印泥,稳稳盖下去。
“王场长,验资这块我该做的都做了。”他站起来,收起材料,“我把报告报上去,剩下的事,看县局怎么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