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夜不静(2 / 2)

阿贵拍得不赖。

第一条船拍得最清楚:船头斜对着镜头,船号“苍渔0187”字样白底黑字,漆水虽然被海水盐花子咬得发旧,但字迹能看。

船尾有个人正弯腰收网,戴一顶草帽,半张脸隐在帽檐影子里。

第二张是侧面全景,三条船都在,成品字形泊着。

最靠里的那条船,尾甲板上摊着网,网眼在日光下亮晶晶的,像一张缀满水珠的蛛网。

第三张最有意思:两个汉子站在船边,一人拎一只塑料桶,桶口朝外倾着,黑糊糊的液体像条尾巴搭在船帮上。正对着泼油那一下。镜头虚了半截,但动作是看得出来的。

“这泼的什么?看得清吗?”老陈叔凑过来。

“废机油。”王大海说,“阿旺闻了,错不了。这张拍得最有价值——油从哪只桶出来,往哪片海面倒,全在画面上。专家拿去能当铁证。”

他拿起第三张照片,对着台灯仔细端详。那个泼油的人,穿了件深色背心,光着膀子,手臂上文了条什么,模糊,只能看出黑糊糊一团,似乎是条蛇,又像根锚链。

脸没拍到正面,但那个轮廓,宽肩,短脖,看着总有那么点熟悉。

“这人体型——像不像马三柱的人?”老陈叔问。

“像。但不能凭这个指认。”王大海把照片放下,按时间顺序排好,“照片拿到了,进出港记录拿到手,朱站长那边怎么说?”

“朱站长一听说要,把登记簿翻开了,让我明天去抄。”

老陈叔说,“他说抄可以,但他不管出证明。站里有规矩,证明材料要本人去,盖站里的章。”

“他意思是……”

“意思是,你明天自己去一趟。朱站长在办公室等你,可能有事跟你说。”

王大海点头,起身走到墙边,从铁皮柜顶上拿下一卷透明胶纸,把照片一张张贴在笔记本内页上,边角压平。贴完,他在照片于南暗礁西北沿。器材:海鸥牌120相机,黑白胶卷。”

合上本子,他又从抽屉里拿出个牛皮信封,把第三张照片单独装进去,信封上没写字。

“老陈叔,夜里还得麻烦你一件事。”

“说。”

“你去找一趟阿旺,让他今晚就上南暗礁。不是我改主意,是今晚这个时机正好。他们今天被撞了,泼油是泄愤。这种时候,一般人不会料到你当天夜里就回去。”王大海说,“让阿旺带小顺,开赵大明那条十二马力去,小船的动静小。别靠太近,找个背风的位置蹲着。天黑下来,他们看不到你,你倒能看清楚谁去而复返。”

老陈叔吸了口烟:“你怕他们半夜又去?”

“他们今天拖了三四网,货还不多。船上带了篷布,说明原本是准备拉满的。”王大海说,“泼油,是给咱们看的。他们在等咱们反应。如果今晚没动静,他们明天可能再去。”

“行,我这就去。”老陈叔把烟掐灭在鞋底,转身要走。

“让阿旺带上蚊香。礁盘边上蚊子跟乌云似的。”王大海补了一句。

老陈叔摆摆手,没回头。

嘉陵又响了,一溜烟往阿旺家方向去了。

王大海重新坐回椅子上。屋里很静,台灯下,那些贴了照片的纸页还透着药水的湿气。他把灯压低了些,翻开另一页,借着光列了一张清单。每写一项,笔尖在纸上轻轻一顿。

“南暗礁:照片、登记簿、油样。缺什么?缺油样。”

他合上本子,从墙角拎起铝皮饭盒。秀兰下午让潮生送来的馒头咸鱼还剩两个,凉了,但能填肚子。他掰开馒头,就着凉水壶灌了两口,牙口下得慢,脑子里还在转。

油样。对,泼油那片海面,如果油浮在水上还没散尽,明天早上能取到。用广口瓶装一些,封好,留样。照片拍的是动作,油样锁的是后果,两样东西合一起,神仙也翻不了案。

他拿铅笔在清单背面写了“广口瓶”三个字,顺手压进水杯底下。

正盘算着,外面传来脚步声,轻,但密。接着是秀兰的声音:“大海,睡不睡?”

王大海抬头,她站在门边,怀里抱着小渔,身后跟着潮生。小渔披着条薄毛巾被,脚趾头从被角伸出来,一翘一翘。潮生耷拉着脑袋,明显是困了,又不想回去睡。

“秀兰,你来。”王大海招手让她进来,又把潮生拉过来,“儿子,今天工坊里怎么样?”

潮生揉了揉眼睛:“大芳阿姨教我认螺片,夜光螺的片儿最好看,对着灯会变颜色。”

“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潮生点头,忽然压低声音,“妈不让碰,说那东西利,容易割手。”

秀兰在小板凳上坐下,小渔往她肩上靠,半睡半醒地嘬着手指。她看了王大海一眼,目光从桌上摊开的笔记本扫过去,没问照片的事,只问:“阿旺他们怎么样?阿贵胳膊上的布条是他自己包的,我回来时看见有血点子。”

“小伤,我让回家歇了。阿旺今晚出海,小顺跟着。”王大海说,“明天我让小波去镇上买点白酒,一人一口,消个毒。”

“白酒管用?”秀兰嘴角动了动,“家里有碘酒,我明天拿过来。”

王大海笑了笑,没接话。夫妻两个对坐着,屋里只有台灯嘶嘶的电流声和远处海浪的拍击声。潮生不知什么时候靠在他腿边睡着了,小渔也在秀兰怀里沉了,呼吸又轻又匀。

“秀兰,夜里凉,你先带娃回去。我再看会儿材料。”

秀兰没动。

“大海,你要做啥,我不拦。”她把小渔往上托了托,“就一句。别把自个人那根弦绷断了。”

“没断。”王大海说。

“没断才怪。”秀兰站起来,朝他桌上抬了抬下巴,“白天验资、晚上看片、等老陈叔、又安排阿旺出海。你从早上五点到现在,脚底板沾过地没有?”

王大海一愣。这倒是真的。从早上去乡政府,到下午验资,再到码头看阿旺,他没歇过。但这一整天下来,精神头反倒足得很。

“我不累。”他说。

“你不累,你腿累。”秀兰从门后拿了双干净袜子丢过来,“把湿袜子脱了,脚泡泡。”

地上真有半盆凉水,是他自己端进来洗脚的,忙起来忘了用。王大海把袜子脱了,脚伸进盆里。凉水泡着,一阵收紧的酸麻从脚底往上窜,人反倒清醒了三分。

秀兰抱着小渔走到门口,回头说:“潮生睡了,让他跟你睡这儿吧,别折腾他了。”

王大海点头,把潮生抱到靠墙的小竹床上。孩子翻了个身,咂咂嘴,睡得沉。

秀兰走了,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夜风从门缝挤进来,把桌上的纸页吹得翘起一角。王大海过去把门掩上,又给潮生拉了拉被角。

他坐回桌边,继续看那些照片。

其实没什么新东西可看了。照片拍得就那样,该清楚的清楚,该模糊的模糊。真正让他反复看的,是第三张里那个光膀子文身汉。他脑子里正跟另外一个人影比对——马三柱。他见过马三柱,白沙镇码头北面加工棚里走出来时,也是短脖子、宽肩,背心口。但马三柱手臂上有没有文身?他不确定。

不过,有人能确定。

朱站长。朱站长在白沙镇港务站干这些年,码头上来来往往的人,他哪个没照过面?三条船的人是谁的,谁常跟马三柱在一起,谁手臂上有东西——明天一问,可能比照片还准。

王大海想起老陈叔的话:朱站长让你自己去一趟,他有事跟你说。

看来朱站长不止是帮个忙。这人有自己的主意。

到了后半夜,老陈叔回来了一趟,说阿旺已经带着小顺上了赵大明那条船,从村后小港出的海,没走白沙镇码头。没开灯,摸黑走。阿旺说船上有马灯,但今晚先不用。

“让他们蹲到明早几点?”老陈叔问。

“看情况。若天亮前没动静,就回来。”王大海说,“若有人去,记下船号和时间,别惊动。”

老陈叔应了,把嘉陵推进场部院里,说今晚不回了,在值班室凑合一宿。张老四搬了张竹榻给他,两个人点着蚊香,低声聊了会儿天才睡。

王大海没睡,一直醒着。

他走出办公室,站在院坝里。天上有星,不算密,但足够给海面勾出一层淡淡的亮。风从海上吹来,带着咸味和夜雾。远处老船工山方向,天和水分不出界限,黑蓝一片。

他点上根烟。这烟还是老陈叔落在他桌上的,劣质烟丝,辣喉咙。吸了两口,他把烟掐了。

安静里,他听见值班室方向传来张老四的鼾声,短促、有节奏,像旧挂钟的摆。

然后,他听见了海。

潮声从远到近,层层叠叠,像大地在呼吸。

王大海在院坝中央站到快天亮。

他觉得,自己像一根绷紧的绳。秀兰说得没错。

可有些日子,绳子就是不能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