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上一阵沉默,只有浪头拍打桩基的声音。
王大海心里迅速判断:泼废机油,是有意而为,还是临时起意泄愤?如果是泄愤,说明对方急了。如果是蓄意破坏礁盘环境,性质就更恶劣。
“你再说一遍,三条船走的时候往哪个方向去了?”
“西南,往苍南方向。”阿旺说,“速度不快,像是货舱里有货。”
“拖了多少网?”
“我们到的时候正在拖一网。之前不知道拖了几网。但从海底搅浑的程度看,少说也拖了三四网。西北沿那道口子两边全是浑水,几百米外都看得见。”
王大海深深吸了口气。
拖了三四网,西北沿的海底八成已经翻了个底朝天。海参被刮到、鲍鱼翻壳、深沟里的鱼群散了这还不算那些被扫回海里的小鱼,死伤不计其数。
“阿旺,你带阿贵小顺回家歇着,今天不能再出海了。伤口别沾海水,小顺的后背让秀兰帮着看下,家里有药膏。”王大海说,“相机里这卷胶卷,就是最要紧的凭证。朱站长的进出港记录加上照片,三条船在南暗礁偷采的事实就坐实了。”
“场长,明天还去不去南暗礁?”阿旺问。
“去。但不是去打架。”王大海说,“明天你把探鱼仪开着,把礁盘四周的水深、底质数据再扫一遍。重点记一个数字西北沿被拖过的面积。用浮标把它标出来。后面用得着。”
阿旺点头。
“另外,”王大海压低声音,“从明天开始,南暗礁要有人蹲。夜里也要。你跟阿贵小顺轮流,带干粮、带蚊香、带一盏马灯。不跟人冲突,只做一件事:看住那片海,有船来就记下船号、时间、动作。来几船记几船。”
“行。”
“先回去休息。晚上睡足了,明天的事明天说。”
阿旺带着阿贵小顺走了。三个后生走路还像船在晃,脚步一步深一步浅。王大海在码头上站了一会儿,看着他们的背影没入村道尽头的暮色里。
天边聚起了云,太阳掉进云层后面,海面暗下来。风里开始有了凉意。
王大海转身往场部走。
走到半路,远远看见孙小波骑着嘉陵从镇子方向回来,车后座上绑着个蓝布包,鼓鼓囊囊。孙小波骑到场部门口熄了火,抹了把汗。
“场长,阿土叔那边回话来了。”孙小波说,“他今天没去小柳庄码头,在苍南集市蹲了一天。低价虾的摊位又多了两个,其中一个摊主阿土叔说眼熟,像马三柱那边的人。”
“马三柱的人去苍南集市卖虾?”
“对。阿土叔说,那人的板车上卸下来二十多箱冻虾仁,纸箱上面没中文,全是外文。阿土叔装作买虾的去问价,那人说三块八一斤,量大还能再让两毛。”
王大海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三块八一斤冻虾仁这个价格连收购成本都不够,更别说加上加工、冷藏、运输。只有一种可能:清库存。隔年冻货,不计成本地甩。
“阿土叔买样了没有?”
“买了。从里面扒拉出一斤来,当场拆了箱,冰衣化开后,虾仁缩了三分之一,颜色发红,有股氨水味。”孙小波说,“阿土叔说那味道他闻了恶心得半天没吃下饭。虾肉一捏就碎,像豆腐渣。”
“样带回来了吗?”
“带回来了,车里呢。”孙小波指了指嘉陵后座的蓝布包。
王大海解开布包,里面是两张报纸,报纸里裹着一捧化开的虾仁,湿答答地搭着,颜色暗淡,散发出一阵阵刺鼻的氨味。几只苍蝇已经闻风而来,嗡嗡绕着飞。
“收好。”王大海把报纸重新裹上,“这是证据。阿土叔有没有问对方货从哪来?”
“问了。那人说他们老板是长海县做大生意的,仓库在镇北。阿土叔装着要大量进货,套了句‘要多少有多少’,那人拍胸脯说五十箱一百箱都能当天拉来。”
王大海眯起眼。
长海县镇北仓库。马三柱的加工棚就在白沙镇码头北面。从那边出货到苍南集市,路程不过二十里。三条苍渔号船偷来的海货,很可能就是送到马三柱那儿,加工、冷冻、包装,再以“低价虾”的形式倾销到苍南各个集市。
这条线,全串起来了。
“场长,咱们怎么办?”孙小波问。
“先按兵不动。”王大海把蓝布包拎起来,往办公室走,“你现在去仓库找张老四,让他今晚把冷库门口的照明灯打开,库前库后各加一把锁。海上的事和陆上的事是一码事对方偷采、低价倾销、行政卡证,三个方向一起使劲。咱们不能每个方向都硬顶,得抓住一个点,打出节奏来。”
他推开办公室门,把蓝布包放在墙角,拉开椅子坐下。
孙小波跟进来,眼神发亮:“哪个点?”
王大海从抽屉里拿出蓝皮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用红蓝铅笔写下几个关键词:
“偷采证据照片+进出港记录+废机油”
“低价倾销样品+价格+摊主口供”
“行政卡证验资报告+边界争议预警”
写完了,他拿铅笔点了点“偷采证据”四个字。
“先动这个。”王大海说,“南暗礁是根。海保住了,货就保住了。货保住,低价虾就拖不死咱们。行政上再怎么卡,只要底盘稳,就有翻盘的机会。明天一早,我去找朱站长,把进出港记录抄一份。再去照相馆拿照片。三样东西齐了,就该给对手上一课了。”
孙小波搓了搓手:“场长,我能做点什么?”
“你今晚去小柳庄,找阿土叔当面问清楚那个摊主的体貌、口音、板车特征。问得越细越好。然后你放个风声出去”
“什么风声?”
“万渔场的人最近要查一批低价虾的来路,据说买回去吃坏了肚子。”王大海说,“不指名道姓,就是放个风。让那些低价虾的摊主先乱。”
孙小波眼睛更亮了:“好嘞,我这就去。”
他刚要出门,王大海又叫住他。
“小波。”
“哎。”
“你在阿土叔那边过夜可以,但别一个人走夜路。让阿土叔家老二送你。”
孙小波点点头,匆匆去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王大海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墙角那包馊虾上。氨水味透过报纸弥散出来,连海风都压不下去。
他想起了吴干部临走时那句话。
“南暗礁的底,记得留个样。”
吴干部说这话时眼睛没看他,语气也很淡。那不像一句随口的职业套话。更像是一个在体制内干了多年的人,在看到一些事情后,不便明说,只能用人话提个醒。
留个样。
意思再明确不过了:趁南暗礁还没被彻底拖垮,赶紧把礁盘上的底栖生物采样留档。将来无论是对付偷采,还是跟人谈赔偿、谈追责,海底的原始数据都是最硬的东西。
王大海站起来,走到窗边。
天已经黑了。场部外面的海黑黢黢一片,只有远处白沙镇码头的灯在风里摇晃,几星灯火倒映在水面上,碎碎地跳。冷库压缩机还在嗡鸣,像是黑夜里的心跳。
老陈叔还没回来。
王大海看了一眼手表:八点二十。
他又坐回椅子上,翻开蓝皮笔记本,在“南暗礁采样”后面画了个圈。
明天的事情,很多。
但今晚,他得先等两样东西:照片,和朱站长的登记簿。
风从海面卷过来,场旗在黑夜里噼啪作响。
老陈叔回来时,差一刻十点。
嘉陵的排气管子在院门口放了两声闷屁,接着是一阵胶底鞋踩碎石子的响。他跨进门时,带进来一股夜风,凉飕飕的,混着海腥气和照相馆药水味儿。
于师傅夜里加班洗的,照片还有点潮。老陈叔把牛皮纸袋递过来,自己摸出烟,划了根火柴。火苗跳起来,照得他脸上沟壑一明一暗。
王大海把照片抽出来,但是油灯不够亮,他只能台灯拧开。
在黄澄澄的光晕里,照片上的影像一点点显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