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藏的脸在烛光中重新变得清晰了。
他的表情是平静的,平静得像一尊佛像。但林观潮注意到,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和之前不一样了。
“陈玄和背后,不止他自己。”坤藏说,“他有A国的支持。A国要在东南亚铺自己的网,陈玄和就是他们在这片土地上的手。”
林观潮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加速了。
她之前也有过类似的推测,现在,这个推测被印证了。
“中央政府需要他的钱,需要他的关系,需要他带来的那些A国的承诺。”坤藏继续说,语速比“所以他可以在中央政府和我之间来回走。他不需要站队,不需要选择,不需要对任何人忠诚。因为他知道,不管是我还是中央政府,都离不开他。”
林观潮听着,没有说话。
“但你和中央政府之间的关系,和陈玄和与中央政府之间的关系,不一样。”林观潮开口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也许是因为坤藏今天的状态太不一样了,也许是因为她在那碗鱼汤米线里喝到了某种让她觉得安全的味道,也许只是因为烛光太暖了,暖到让她忘了对面坐着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坤藏看着她:“哪里不一样?”
“陈玄和是外资,是外来者。中央政府需要他,是因为他能带来中央政府自己弄不到的东西——钱、技术、A国的通道。但中央政府不需要他留在缅北,不需要他扎根在这里,不需要他对这片土地有任何感情。他只是一个工具,用完了可以扔。”
她顿了一下。
坤藏没有打断她,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动不动。
“你不一样。”她说,“你是这里的人。你的根在这里,你的族人在你的寨子里,你的生意在这片土地上。中央政府可以不喜欢你,可以不信任你,可以和你对着干。但他们知道你哪里都去不了。你和这片土地是绑在一起的,就像那些山,山不会走,所以你也不会走。对一个不会走的人,他们不需要把你当工具,他们需要和你共存。”
坤藏捻佛珠的手停了。
佛珠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里,菩提子的表面在烛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他的手指拢在珠子上,一动不动,像是在握着一捧随时会从指缝间流走的水。
他看着林观潮,目光里有审视,有惊讶,还有一些很难用语言描述的东西。
“你比我自己还了解我。”他说。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林观潮低下头,重新拿起筷子。
碗里的米线已经凉了,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膜,在烛光中泛着暗黄色的光。
她夹起一筷子,放进嘴里。米线已经不烫了,但味道还在。酸酸的,辣辣的,带着香茅和柠檬草的气息。
“我只是看得比较清楚。”她说,“旁观者清。”
坤藏没有接话。
他也重新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已经凉透了的米线。
林观潮把那碗已经凉透了的米线吃完了。碗里还有食物,她不习惯浪费。
坤藏只是浅尝辄止。他的碗里还有大半碗米线,汤已经凉了,米线泡在凉汤里,涨得有些发白。
“你觉得,我和他的合作,最后能成吗?”他问。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她。
林观潮沉默了几秒。
“能成。”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