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9章 我看见了漆黑的光!(1 / 2)

莱昂纳尔沉默著,雨果的手还抓著他的手腕,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先生,您知道这不可能。」莱昂纳尔终于开口了,「您的葬礼会是最盛大的仪式。那不是一场葬礼,而是一场加冕礼。

共和国需要这场加冕礼,就像它需要一面旗帜。您肯定会被葬入先贤祠,而且是被直接送进去,甚至不必去墓园。」

莱昂纳尔当然知道雨果的葬礼是什么样一一那是法国历史上,甚至人类历史上,为一个作家举行的最盛大的送别仪式。

法国政府用巨幅黑纱将凯旋门包裹起来,让它看起来像一位披著丧服的巨人,伫立在星形广场中央,为雨果默哀。

而黑纱之上缀满了盾形纹章,每一枚都刻著他作品的名字一一《悲惨世界》《巴黎圣母院》《静观集》《历代传说》

仿佛整座纪念碑变成了一卷打开的文学史诗,而他本人就是这部史诗的最后一章。

他的灵柩会停在凯旋门下一整天,超过两百万人从他身边经过,向他道别、为他祷告,然后灵柩才被擡入先贤祠。

整个巴黎都停下来为他送行,所有商店都停业了,就连蒙马特、皮加勒、林荫大道一带密密麻麻的各等妓院都歇业了。

以至于后来有个以讹传讹的说法一「葬礼当天,巴黎的妓女们免费提供服务以向雨果致敬!」雨果似乎也预料到莱昂纳尔会这么说,他的嘴角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个苦涩又自嘲的笑容。「加冕礼……那我就是一个……一个预先知道自己将被盗墓的……国王了?他们会在我的棺材上……刻上他们想要的话。

他们还会把我的尸体摆成他们想要的姿势,让所有人对著我哭泣。那时候……我就变成了「共和国的维克多;雨果』

一个他们造出来的偶像,一个温顺、听话、已经死了的圣人。」

他喘了几口气,声音更轻了:「正是因为这样……我才需要……需要你阻止它发生……至少让它不那么可笑。」

莱昂纳尔看著他,没有接话。

雨果闭上眼睛,歇了一会儿。洛克罗伊夫人站在门口,手捂著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过了大概一分钟,雨果又睁开眼,看向莱昂纳尔。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想让共和国给我办国葬吗?」

「因为您不相信共和国?」莱昂纳尔问。

「不,我相信共和国,比你们大多数人都更相信共和国。但正因为我相信,才不想让他们用我的尸体……来表演。

我这一生,骂过皇帝,骂过政客,骂过教会,骂过法官,骂过军队……我骂过所有坐在权力椅子上的人。

可现在我要死了,共和国要把我擡进先贤祠……你以为他们会记得我骂过什么吗?不会!

他们只会记得「维克多;雨果支持共和国』,然后告诉所有人一看,这就是雨果,他是我们的人。」这几句话,雨果说得很慢很慢,几次停下来喘气,整整用了四五分钟。

莱昂纳尔听完,点了点头:「您是对的。死人不会说话,所以他们可以对您说任何话。」

「1881年的那场庆典……」雨果的声音越来越弱了,但语速反而快了起来,好像急著要把话说完。「那天成千上万的人站在我家窗下……他们只知道「维克多;雨果』是个伟大的人。伟大就够了,不需要知道为什么伟大。

我无法接受这样的致敬……但我也只能走到窗前,对著那些人喊一句「共和国万岁』……希望他们能明白……

「我知道。」莱昂纳尔说,「报纸都登了。您一直都很清醒。」

「清醒?」雨果摇了摇头,「我只是害怕……害怕而已.……」

他抓著莱昂纳尔的手:「你没来,不是因为不尊敬我,恰恰是因为尊敬我……整个法国,也许只有你会对我说「不』了。」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洛克罗伊夫人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转过身,用手帕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雨果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

「还有一件事。」

「您说。」

「如今的共和国,比当年的帝国还要具有侵略性。」

莱昂纳尔没有反驳。

「拿破仑们是爱打仗,但现在的共和国呢?军队不在欧洲打了,跑到非洲去,跑到亚洲去,跑到太平洋那些小岛上去。

他们说要传播文明,要给落后地区带去进步。可他们带去的只有枪炮、债务和瘟疫。」

雨果的声音越来越弱一

「我见过战争是什么样子,我知道那些被征服的地方会变成什么样子。把别人的土地抢过来,把别人的人变成奴隶……

然后还有告诉全世界「我们在传播文明』这就是共和国现在做的事。」

莱昂纳尔叹了口气:「所以,帝国主义比帝国更可怕,更容易「成瘾』。帝国至少有一个皇帝,大家可以把帐算在他头上。

但帝国主义是一停不下来的机器。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只是机器上的一个小零件,每个零件都在说「这不关我的事』。」

雨果看著他,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你说得对。这机器之所以停不下来,是因为许许多多人都在从中获利。

商人拿到了订单,政客拿到了选票,将军拿到了勋章……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是好人,所有人都觉得自己在做分内的事。

一但那些被征服的人呢?但那些死在战争里的年轻人呢?但那些破碎的家庭呢?」

这些话让雨果又喘了好几口气:「所以我不想让我的葬礼,成为这个共和国的加冕礼。」

他看著莱昂纳尔的眼睛:「我不能让全世界的人因为我的棺材被共和国的政客们擡著,就以为我支持他们做这些事。

我骂过拿破仑们,骂过他们的战争;既然现在共和国在做和拿破仑们同样的事,那我就不能闭嘴,但我没时间了。」

他的手从莱昂纳尔的手腕上滑下来,落在床单上。

「莱昂,你能帮我阻止他们吗?」

莱昂纳尔看著他,没有立刻回答。

雨果的眼睛还是盯著他,虽然依旧浑浊,但格外执著。

「我会让你成为我唯一指定的致辞人。你可以在我的葬礼上说话,说你想说的话。没有人能阻止你。」莱昂纳尔沉默了几秒,终于开口了。

「我尽力。」

雨果点了点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头歪向枕头,眼睛慢慢闭上了。

「尽力就好。」他轻声说,「尽力就好。」

洛克罗伊夫人走过来,把手放在莱昂纳尔的肩上:「索雷尔先生,他说的话太多了……让他早点休息吧。」

莱昂纳尔点点头,站了起来,正要转身离开,门口响起敲门声。

仆人莫朗推门进来,站在门口,有些犹豫地看著洛克罗伊夫人。

「什么事?」洛克罗伊夫人问。

「夫人,索雷尔先生带来的那位随从,就是带著相机的那个,他想…」

莫朗看了看莱昂纳尔,又看了看床上的雨果。

「他想给索雷尔先生和雨果先生拍一张照片。不知道方不方便?」

洛克罗伊夫人皱起眉头,正要开口拒绝。

「让他上来吧。」雨果的声音从床上传来。

洛克罗伊夫人转过头,惊讶地看著他。

雨果的眼睛还闭著,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拍一张。反正我也快死了……就留张我还活著的照片给世人们看看吧……」

洛克罗伊夫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点了点头。

莫朗退了出去。

过了几分钟,尤金;阿杰特抱著那「兰开斯特瞬时相机」走了进来,脚步很轻,每一步都像怕踩碎了地板。

他的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手也在微微发抖。

「雨果先生,索雷尔先生。」他低声说,「我会很快的,不会打扰太久。」

雨果没有回答,也没有睁开眼睛。

尤金;阿杰特把相机架在床尾,调整了角度,又换了一块玻璃底片。他看了看取景器,又擡起头,看了看房间里的光线。

床头的灯很暗,房间里大部分地方都是阴影。但他没有要求开窗,也没有要求加灯。

他知道,这个房间里的光线,就是雨果最后时刻的光线,他不需要改变什么。

「索雷尔先生,您可以坐在床边吗?」尤金;阿杰特轻声问。

莱昂纳尔又坐回了那把椅子上。

「雨果先生,如果您能睁开眼清……」

雨果睁开了眼睛。

那一刻,尤金;阿杰特看到了一张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脸一一面容瘦削,颧骨高高突出,眼眶深深凹陷……

但雨果那双本来已经浑浊不堪的眼睛里,此刻竞然有一道光,像从井底反射上来的星光!

他的头微微偏向莱昂纳尔,嘴唇抿著,没有笑容,也没有痛苦,只是一个老人,看著这个世界,最后一次看著它。

莱昂纳尔坐在他身边,身子微微前倾,一只手放在床沿上,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表情很平静,没有悲伤,没有紧张。

尤金;阿杰特按下了快门……片刻过后,一切恢复了平静。

「拍好了。」尤金;阿杰特说,「谢谢您,雨果先生。谢谢您,索雷尔先生。」

他手脚麻利地收起相机,向洛克罗伊夫人鞠了一躬,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