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那舞袖翩跹、歌喉婉转之际,自有那看入了迷的豪客阔佬,一声较好后一掷雪花银,买下当季名花,插入那心仪行首的瓷瓶中。
这花也不便宜,一支便是十两雪花纹银!
这银子倒在其次,要紧的是那份提面和名气儿!
谁人瓶中的花儿堆得高开得艳,谁便是今夜这场风月无边的魁首!
今夜这满堂的彩头、满城的声名,便都归了她。
真真是:不独夸耀当场,更叫满城争传!
这三位行首成名当夜,便是各自一个花瓶放不下,连放十数个花瓶,这骇然的白银数字,惹得满城名扬!
这台前喧闹如沸,台后绣房里,却静得只闻脂味体香。
小桃红正抖著手忙得手脚不停,给李师师对镜理妆。
菱花镜里映出一张脸,真真是:十分颜色,摄魂夺魄。
这汴京三行首人人皆知说不尽的千娇百媚,道不完的万种风情。莫说男子见了要销魂,便是女子看了也自惭。
虽然都说赵福金是汴京乃至大宋第一美人,可大伙儿见不到啊!
此时李师师从镜中瞥见身后小桃红脸色难看,愁眉苦脸,便抿嘴一笑,声如莺啭,葱指一点小桃红额头:「小蹄子,魂儿还没回来?还在想那大晟府雅乐的事体犯愁?」
小桃红愁眉苦脸笑道:「小姐,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不急啊!您说————官家这回下旨,非要您和另两位行首姐姐都去那大晟府,帮著编撰什么大晟雅乐,还要把神霄宫的道乐也揉进去————!」
「可这官家怕不是那什么之心什么知什么的,这听著光鲜,莫不是————莫不是打著编乐的幌子,莫不是存了旁的心思,实则是想把你们三位都————都收拢进宫里去,做那金丝笼里的妃子娘娘?」
李师师对著镜子,细细描画著眉梢,幽幽叹了口气。
放下眉笔,这蹄子,弄得自家都没心思了,也不知道她们两位如今在房里如何?
自家丫鬟这话,倒也不是没影儿的胡唚。
那官家,乔装改扮成个豪商赵大,几次三番登门拜访自己三人。
真当她们是那等没见识的雏儿,瞧不出端倪么?
如今那赵大官人的名头,早就在这汴京城里传得沸沸扬扬,谁人不知是官家微服?
她们三人,心照不宣,面上只装作懵懂,客客气气地迎送,有时也推说身子不爽利,闭门谢客。
可现在想来,官家招她们编乐,自然也是真心,否则也不会每每来了,总绕不开那宫商角徵羽,有的时候谈得那赵大是手舞足蹈,自言自语得离开,想来也是真喜欢乐曲。
只是————这一去编乐,少不得要日日面圣,朝夕相处。
自家若是常在御前走动,万一哪一日,官家心头色火捺将不住——————
岂不是画地为牢,一入大内深似海,再难脱身?
想到此处,李师师长叹一口气,再难露笑言。
小桃红急得眼圈儿都红了:「小姐,您————您心里头,可愿意进那宫里去?您若真个做了娘娘,奴婢————奴婢可怎么办?」
李师师转过身,强笑骂道:「小没良心的!怎么?不愿伺候我了?随我进宫享福,你还不乐意了?我当了娘娘,你便是贴身女官呗!」
「鬼才想当什么鬼官,奴婢认字都认不全呢!」小桃红扁著嘴,真要哭出来:「能跟著小姐,刀山火海奴婢也去得!可————可那宫墙里头,规矩比天还大!进去容易出来难,岂不是成了那描金笼子里的画眉,牛粪里的土龟子?一步也错不得,岂不是活活闷杀!往后————往后别说自在逛街听曲儿,便是想看看外头还得人同意!」
她瘪著小嘴,一跺脚:「奴婢这辈子岂不是要当尼姑了?我可想著嫁人了!」
李师师看她那副可怜样儿,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心中也是一松:「哟!听你这意思,是春心动了?小妮子思春了?快说说与我听,相中了哪家的后生?赶明儿我替你寻个老媒婆,把风风光光把你嫁出去,可好?」
「哎呀!小姐!」小桃红臊得直跺脚,脸皮涨得通红,「奴婢跟您说正经的,您倒来取笑!到底要怎么办,您倒是像个办法啊!」
李师师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听著外头隐隐传来的喧嚣,良久,才低低叹道:「你当我能怎么办?若官家真一道圣旨下来,指名要我入宫为妃,我一个弱女子,又能如何?抗旨不遵?一头撞死?」
「道我想进那地方么?在外头,我是这汴京城里大行首的李师师,我想唱便唱,想笑便笑,想见谁便见谁,何等自在!进了那宫门————无非枯守深宫,做个怨妇罢了,数著更漏望著四角天的摆设罢了————」
小桃红眼珠子转了转,低声说道:「小姐————奴婢————奴婢倒有个主意,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师师柳眉微挑:「哦?什么法子?说来听听。」
小桃红心一横,豁出去了:「不如————不如您趁著这几日官旨未下,赶紧寻个可靠的人嫁了!生米煮成熟饭!官家他就算再好色,总不能明著去夺他子之妻吧?那也太不成体统了!」
「吓呸呸!」李师师听得这话,先是一愣,随即连啐了几口,粉面飞红,又羞又恼恨不得拧这小蹄子的嘴儿。
假怒道:「你这小蹄子,越发胡说了!嫁人?说得倒轻巧!这节骨眼上,你叫我————
我嫁谁去?你叫我做尼姑到可以,嫁人,想都别想!」
这现成不就有个活菩萨现世宝么?」小桃红挤眉弄眼,吃吃笑道:「还能有谁?就是那西门大官人呐!小姐您看?他那身量,那品貌,啧啧————生得猿臂蜂腰,魁梧雄壮,一身腱子肉铁打也似!又是官居三品,堂堂汴京府尊,如今满城百姓都喊西门青天」,真真是名声在外!最要紧的是....!」
小桃红左右一看贴近李师师耳边:「要脸蛋有脸蛋要身子还如驴一般,小姐若嫁了他,后宅里保管和谐美满,夜夜快活似神仙,再不用怕所遇非人,遇上个银样枪头,中看不中用,苦熬那长夜漫漫!」
「呸!呸呸!你放什么厥词!」李师师粉面飞红,直红到耳根颈后,又羞又恼,伸手就去拧小桃红的嘴:「你这小蹄子!越发无法无天,这是你能说的话!定是跟著那群梳笼的粉头学坏了,什么腌攒话都敢往外倒!赶明儿再不许你跟她们厮混!」
她佯装恼怒,心头却似被那话烫了一下,想到那晚的情形,砰呼乱跳,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来:「你————你又是如何知晓那西门大.人————那什么的?」
小桃红翻了个白眼:「哎哟我的好小姐!您倒来问我?那日又不单单你瞧著了?我跟在你不远呢,那大官人站起身来一甩还沾湿了您腮边呢!您回去对著菱花镜,拿那帕子擦了多少回?真当奴婢眼瞎心盲瞧不见么?」
她促狭地眨眨眼,李师师见状被她臊得几乎无地自容,作势又要拧她,小桃红忙不迭告饶。
闹了一阵,李师师才敛了神色,对著菱花镜幽幽叹道:「唉————那西门大官人——你说的对——我对他,倒也并非全无情意。若真被逼到那份上,非得寻个人嫁了,我————我情愿是他。只是一「7
她黛眉微蹙,冷哼道:「哪有女人求著出嫁的道理?难道要我放下身段,自己腆著脸去求他快娶了我?这成何体统!再说,谁知他对我有几分真心?」
「还有,我也听闻他府中美婢如云,更有一个好娘子,他若只是贪图我这副皮囊——我这颜色——哼,那我李师师宁可剪了头发做姑子去,青灯古佛了此残生,也强过进了那深深大宅,只是成为男人的玩物!」
「再有!」李师师咬牙道:「他若心里真有我一星半点,这些日子怎不见他殷勤走动?一次都未曾来找我,当我是什么?非但如此,上元五阙说好的只给我一人,他竟转手就给了那赵元奴!害得我上回在被她压了一头,好生没脸!」
「你那日也看到了赵元奴得意的表情了?真真是让我气个半死,这冤家————端的是薄情!哪里有一丝情谊的影子!」
小桃红叹气:「唉,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小姐你好歹拿个主意啊!」
李师师正要说著。
忽然「吱呀」一声,门被推开条缝儿,一个老婆子挨著门框,探头进来神秘兮兮的嚷道:「哎哟喂我的好姑娘!不得了了,老婆子我刚刚才知道那西门府尊西门大人,此刻就在咱们樊楼三楼雅阁里坐著呢!」
李师师心头猛地一跳,失声道:「他——他如何来了——?」
心道: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这冤家————莫非真与我有些缘分不成?才提及他,又来了!
一念及此,她颊上刚褪的红晕又浮了上来。
可转念想到那上元五阙之事,一股酸涩怨气又顶了上来,恨的牙痒痒!
她强自按捺住心绪,端起架子,面上故作淡然:「来了便来了,今日这樊楼里,王孙公子、朱紫大员来得还少么?有什么稀奇!」
那婆子诺诺连声,一拍大腿:「是是是,姑娘说的是————不过嘛,老婆子还听说,那赵元奴赵行首,还有封宜奴封大家,前脚后脚,可都巴巴地往西门大官人的雅阁里去了——
我怕是有什么首尾——又或是怕耽误了李大家的礼节,故而过来知会一声!」
「什么?!她们去了西门大人那里?」李师师心中起了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
她们去找他做什么?
今日这场汇演,她本是首位,心中也盘算得好好的,要凭那一曲新排的《灯火阑珊处》惊艳全场,拔个头筹,稳稳压过赵元奴一头。
自己把这上元五阙最出名的一阙唱了,那赵元奴定然不能再跟,可她若没了新词,只能唱些陈腔滥调,如何能与她争锋?
可此刻————听说她们二人竟先一步去了大官人那里,李师师忽然有些莫名的焦虑在胸腔里翻腾。
就在这时,外头走廊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负责传唤的龟奴笑嘻嘻地推门而入,扯著嗓子喊道:「李大家!李大家!该您登场了!要说还得是您这头牌的面子大,您瞧怎么著?您人还没露面儿呢,嘿!您那宝瓶里,早就有那识货的豪客,巴巴儿地插进去十几支金枝啦!
满堂宾客,可就等您一开金口了!」
李师师傲然一笑:「哼!无论如何,她们去见大官人又如何?即便是讨要新词也来不及谱曲,更何况,这急匆匆填出来的词也未必有这上元五阙来的好!」
想到此处,李师师心中放心下来,淡然了许多,走出门去表演。
而此时大官人并著一众帮端坐在楼上雅阁之中。
大官人斜倚著太师椅,满面春风,好不逍遥自在。
酒过三巡,他忽地想起什么,笑吟吟问道:「陈康伯!」那陈康伯正坐在下首,听得大人唤他,忙不迭站起身,恭恭敬敬拱手道:「是,大人。」
大官人摆摆手,笑道:「坐坐坐,休要这般拘礼,方才恍惚听得他们说起你的泰山大人,倒不曾想你年纪轻轻,竟已成了家。」
陈康伯这才坐下,陪笑道:「是的大人!学生成家已久,那是学生父母之命,指腹为婚的娃娃亲。」
大官人点了点头,又呷了一口酒,问道:「不知你那泰山大人是哪一位?听他们口气,似乎名头不小,想必也是大人物。」
陈康伯忙道:「回大人,学生那岳父,便是前宰相何公。」
大官人一听,愕然道:「何执中?」
心里暗道:「这倒真是料想不到,竟是那被王黼咬了下去的他家恩师。
说罢,又上下打量了陈康伯几眼,方才呵呵笑起来。
而远处那一班自诩清流的酸子们,正筛酒行令,端的是名士风流。
叶梦得擎著杯,堆起满面春风,笑道:「今日重阳雅集,幸会诸公,更兼杨先生大驾在此,端的是一桩快事!这般好时节,好人物,合该一人一首新诗,方不负了这良辰美景!」
众人听了,哄然叫好,个个摩拳擦掌,只待卖弄胸中锦绣。
谁承想,那李守中忽地「吭哧」一声,干咳起来,动静不大,却煞是刺耳。
张邦昌正举杯想要高唱,被他搅了兴头,扭过头来,奇道:「李大人,你这是作甚?
「」
李守中也不言语,只把一张嘴朝远处大官人那桌努了努,意思是你们看看那边是谁!
只这一努嘴,仿佛一盆雪水兜头浇下!
方才还热炭团似的席面,霎时冷得结了冰碴子。
众人如梦初醒,心下雪亮:「嗐!怎忘了楼上还戳著这尊瘟神!」
虽说自家口口声声不屑这上元词宗!
可真真到了这个时候还真怕他!
此时此刻!
自家作几首歪诗事小,若待会儿这厮一时兴起,又弄出个什么重阳五阙来,岂不是把俺们这些人的脸皮揭下来,放在地上用脚底板蹭?
这不等于是踩著自家的人头坐上那重阳词宗的位置?
想起这极有可能出现的打脸光景,众人只觉得脊梁骨都凉了半截。
那股子兴头,恰似新郎官提枪上马却始终趴趴一空,那岂不是从云端跌进粪坑里,说不出的窝囊晦气!
一时间,满座鸦雀无声,方才的酒令诗兴,早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众人心中暗骂:「晦气!真真撞了太岁!这厮到哪里,那里就搅粪坑一般!」
就在这死水一潭众人如坐针毡的当口,忽闻环佩叮咚,香风细细。
但见二楼雕花木梯上,袅袅娜娜转上一个绝色佳人来!
众人打眼一瞧,「哎呀!」几乎同时叫出声来,心头阴霾一扫而空,浑身一震!
这不是那以一曲霓裳羽衣、颠倒汴京、名动大宋的行首赵大家,赵元奴,却是哪个?
真个是灯下看美人,愈看愈精神,满堂生辉!
若是喊得她来喝上两杯,真真是春色下酒,比吟诗填词好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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