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9章 大国重工,翻天覆地,换了人间!(1 / 2)

大官人点头正欲转身离开工坊,目光却被远处一景牢牢吸住!

但见一股清亮的河水被引入作坊内,冲击著一个巨大的木轮子!

那水轮转动不休,竟带动著几副鼓鼓囊囊的牛皮大囊,一伸一缩往那熔炉风口里鼓风!

那畜力人拉的风箱费力费时,被这水力生生替代了。

大官人沉吟片刻,目光在三位老匠人感激涕零的脸上扫过,缓缓道:

「这样吧。日后由你们三人总揽监工之责。每造出一副能钤温侯甲胄,我便额外奖赏你们三人,每人一贯!造出此甲的学徒,赏五百文!你们在行内,可还有什么相熟的手艺精湛的老作头?一并请来!我这都要工钱从优!」

三人闻言,浑浊的老眼里迸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芒!

贺铁山嘴唇哆嗦著,赵二生激动得拳头紧握,孙名和更是欢喜得手足无措。

三人齐齐躬身,声音哽咽:「谢大人厚恩!没齿难忘!」

大官人微微颔首,目光转向一旁侍立的庞万春。

「万春,」大官人吩咐道,「这验甲的差事,交给你。调派弓手,轮番试射新甲!你自己也要亲自上手,留心抽查!一丝一毫的疏漏,都给我揪出来!甲胄乃是将士性命所系,马虎不得!」

「是!大人放心!末将定当验好!」庞万春抱拳行礼:「若有不妥,便是砸了重铸,也绝不叫一件次品入库!」

大官人温言道:「三位老师傅既来了我这清河地界,安心办事便是。若瞧著这群学徒里,有那机灵肯学、筋骨也壮实的,不妨收几个做嫡传子弟,莫要荒废了你们这身本事!」

三人闻言,更是纷纷大喜过望:「正有此意!正有此意!老朽等早就心痒难搔,只是初来乍到,不敢唐突,正要寻个时机禀明大人!」

大官人微微颔首,转头吩咐道:「把这些新打出来的好甲,分发给小的们穿上!让他们早些熟悉熟悉斤两,免得临阵磨枪!此去西夏正好为我等助力!」

「是!大人!」史文恭等人齐声应诺。

大官人吩咐完这些,这才指著那水轮问道:「这是谁弄出来的巧宗儿?」

贺铁山忙上前一步,抱拳回道:「回大官人,是老朽……是老朽斗胆弄的!」

他脸上带著几分局促又几份惶恐:「老朽看边上这条清河支流,水流又急又稳,白白浪费了可惜。便斗胆请来大总管拨了几个人手,又寻了些松木榆木的料子,鼓捣了几日,做了这个……这个水排。不想惊动了大人,实在是老朽莽撞。」

大官人饶有兴致地打量著他:「贺作头,你这手艺……倒是杂得很!打铁甲的老师傅,还会摆弄这等水里的机关?」

旁边赵二生和孙名和连连摇头摆手,苦笑道:「大人说笑了,这等机巧营生只有贺老会,我等只会埋头打军用铁器的粗坯子,哪里弄得明白水道机簧!」

贺铁山赧然一笑,解释道:「不敢瞒大人,是老朽年轻时,曾有幸跟著韩公廉韩大人,打过下手,参与过那『水运仪象台』的建造…那宝贝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全是齿轮机括水力传动…故而……故而略懂些皮毛,知道点水流带动机括的道理。」

「水运仪象台?」大官人眉头微蹙,只怪自家读书太少问道,「这是何物?作何用场?」

往后一看,身后一群大老粗也是一头雾水面面相觑,显然无人识得。

大官人心中一叹:如今自家实力越大,竟也渐渐品出几分那历代皇帝与士大夫不得不共治天下的滋味来。

若此时身后站著的是叶梦得、李守中那一班士大夫清流,怕是早要捋著胡须,引经据典,把这些细细讲来。

好在贺铁山忙道:「大人日理万机,操心的是朝堂大事、黎民福祉,这等深藏在太史局里的奇巧淫技,自然未曾听闻。」

「此物乃是元祐七年完工的大家伙!高有四丈有余,底座宽逾三丈,通体是精妙的木结构,关键处全是铜铸!用的就是这活水之力!分为上中下三层,浑然一体!」

「它就安置在东京太史局的测验浑仪刻漏所里头,京城西南角,那是皇家观天测地的重地!寻常官员,没旨意连大门都摸不著边儿,只有太史局里的天文官、历官老爷们,才有资格登台操弄!」

「原来是这观天象的法器!」一旁的刘正彦闻言,插话道:「义父,我倒是听家父提起过此物,说是玄妙无比,神乎其技!家父曾言:『此乃窥测天地玄机,洞察苍穹运转的国之重器!』」

大官人一听,兴致更浓:「哦?贺作头,你仔细说说,这大家伙到底玄妙在何处?」

贺铁山精神一振,仿佛回到了当年,如数家珍:「是,大人!容老朽禀报:

「最上头一层,唤作:浑仪!通体铜铸,是专用来观测日月星辰位置的宝贝!测量星象,编修历法之用。」

「妙就妙在,它那屋顶是能活动的木板,阴天下雨就合上,晴空万里就掀开!更奇的是,它底下有水力带动的齿轮机括,能让这浑仪自个儿跟著满天星斗缓缓转动,如影随形一般自动追踪天上得星辰!」

「中间一层,号:浑象!乃是个巨大的铜铸天球仪!球面上密密麻麻刻著所有星象并黄道。同样靠水力齿轮带动,一日夜刚好稳稳当当转一个整圈,跟天上真实的星空运转分毫不差!白天瞧不见星星时,便能钻入这里就用来演示星象,推演吉凶,校验历法!」

「最底下这层,是枢轮和报时!有个平水壶,滴水如线,冲击著一个带著三十六只大水斗的巨大枢轮!」

「有个叫名为:天衡的机关,管著这枢轮,让它像老牛迈步似的,一格一格,稳稳当当地转。这一套精妙的水力,同时驱动著上头的浑仪、中间的浑象,还有这报时的木偶机关,三处一同运转!」

「报时时,有五层精巧的木阁楼,里头藏著一百多个描红画绿,栩栩如生的小木人!时辰一到,它们自个儿就推门出来:有的摇铃铛报时辰初,有的敲钟报时辰正,有的击鼓报刻,有的举个牌子亮出时辰、刻数,还有的专门报黄昏、拂晓、夜里的更点!真真是巧夺天工!」

「大人有所不知,此物乃是那哲宗时吏部尚书苏颂苏大人主持,韩大人全程制造,尹清尹大人为当时的都头,依著《宣和博古图》中古人遗法,绞尽脑汁、穷尽心血造出来的,专门安置在东京城里的天文院。整个汴京城里的钟鼓楼、坊市更鼓,都指著这台水运仪象台来校准时辰哩!」

「这不就是天文钟么!」大官人听得心头震动,暗忖道:

「想不到这年月,竟已造出这等依靠水力齿轮,模拟星象流转,还能自动报时的神物!这韩公廉,真真是百年难遇的奇才!可惜这等绝代巧匠,朝廷竟未能大用,声名不显于外!」

大官人问向贺铁山:「这三位何在?」

贺铁山苦笑:「回大人,那苏大人,本是元祐年间的宰相,天文历算,无所不通。元祐七年,正是他老人家主持建造了那水运仪象台,又撰下《新仪象法要》一十三卷,将那机关图样、尺寸法度,一一录得详详细细。可叹,建中靖国元年,当今官家刚登基那年,苏大人便驾鹤西去了,享年八十有二,早已作古多年。」

「至于韩公廉、尹清两位大人,原是太史局的官吏,专管浑仪刻漏,当年便是在苏大人麾下,一个主设计,一个主铸造,费了无数心血才造就那等神物。」

「韩公廉大人留下《九章勾股测验浑天书》,穷尽天地之数。可谁料,这几经朝变更迭,党争翻覆,两位大人因著元祐党籍的牵连,早早便赋闲在家,告老还乡去了。若还健在,掐指算来,怕也人近古稀,胡子眉毛都白透了。」

大官人心中转念,人近古稀怕什么?

这等熟用水力齿轮机括的大才,哪怕他如今瘫在炕上、哑了嗓子,只要脑子还清楚,便是活著的一等一宝库!

一定要找到他们!

一念既起。

大官人又道:「贺作头!你既有这水排的巧思,又见识过水运仪象台那等精妙绝伦的机关构造,何不仔细想想?」

他指著那呼呼作响的水排,「如何把水运仪象台里的那些机巧心思,拆解组合,用到咱们这锻造上来?用水力替代人力畜力,驱动锻锤?如此一来,无论热锻、冷锻,岂非事半功倍,省力又增效?」

贺铁山闻言,浑身猛地一震!

仿佛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几十年的匠作迷雾!

他这等巧匠,自然深知锻造最苦最难又最重要的是什么?

不就是那抡大锤千锤百炼的力气活么?

铁匠打铁,全凭一身筋骨,三伏天里赤膊上阵,汗珠子掉在砧上滋啦作响,一锤一锤,生生把人熬得腰弯背驼。

可偏偏这气力偏偏一分不能多一分不能少!

稍不稳定,这锻出来的精铁就是废疙瘩!

若能用水力驱动沉重的大锤,像仪象台驱动浑仪那般精准稳定……那……那简直是再造乾坤,开铁匠行当万世之先河啊!

一念及此,贺铁山双眼登时爆出狂热的光芒,嘴唇哆哆嗦嗦,像要说话却却看著大官人赫赫官服不敢吐不出半个字。

只是憨厚的一双布满老茧的糙手无处安放,无措地搓来搓去。

他满眼无限希冀地望著大官人,喉头咕噜作响。

大官人一眼便看穿这老匠人心中那压抑不住的渴求。

他心中了然,这等痴迷技艺的匠人,最怕的不是苦累,而是没有施展抱负的天地!

驾驭人心,一个赏字固然要紧,但一个知字,更能叫人肝脑涂地!

当下便对来保吩咐道:「听好了!全力支持贺作头,把这『水锻』的法子给我琢磨出来!要钱给钱,要人给人,要料给料!一切开销,不计成本!但凡短了一分一毫,我只问你!」

来保见自家老爷如此郑重其事,哪敢怠慢,忙不迭躬身应道:「是!大爹!您老放心!小的就是豁出去不睡觉,不吃不喝……」

「行了!」大官人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赌咒发誓,「你少往那王六儿屋里钻几趟,省下的精神就够用了!若是嫌累,办不了这差事,趁早把外院的差事交出来!」

这怎么行!

来保脑袋一缩。

自家老爷这话恍若一股腊月冻风吹得裤裆凉透!

如今自家这来大管家是什么局面?

各处铺面、庄子上多少族人人都指著自己吃饭,这来旺和来兴整日里眼睛都盯著自己屁股。

若这差事卸了,给了来旺,岂不是连外事各种位置,都得换成来旺的心腹人?

自己这一大家子岂不成了孤鬼?

来保吓得额上冷汗都冒出来了,慌忙喊道:「不累!不累!大爹!一点儿都不累!小的精神头足著呢!您老放一百二十个心!这事儿包在小的身上!若误了您老的差事,老爷只管拿我是问,拿家法抽死小的,也绝无半句怨言!」

这里大官人视察完工坊。

赵鼎、何状元新科及第,春风得意,领著八位同年进士,由李县尊作陪,头一桩去处,便是城外那汴河大码头。

甫一到得岸边,赵、何二位并那八位新贵,只把个眼瞪得铜铃也似,口张得能塞下个鸭卵,下巴颏儿险险要掉在夯土路上——

这、这当真是清河县?

莫不是走岔了路,自家是错进了汴京御河还是扬州大埠?

清河县是甚等去处,这班读书种子哪个不晓?

赵鼎、何状元早年也曾几番游历,便是那未曾亲临的新科进士们,案头也少不得几卷游记之类的闲书,深知这清河乃汴京咽喉,漕运重镇,有名的小汴梁。

更知道这清河码头地处汴京北外围,汴河上游河段。

皆因汴京城里河道水浅,闸门窄小!

故凡从江淮、两浙、荆湖一带逆流而来的千石大船、万斛商艑,行到此间,便如那胖大妇人挤不得窄门,望门兴叹!

须得在清河码头泊稳当了,将满船货物卸入堆垛场里。

再由那吃水浅的小划子小平船,蚂蚁传食般分装了,或走水路,或转陆路马车,方得运进京畿地面。

赵鼎与何状元,这对人物自然是才情冠绝、文章锦绣,日后必是宰辅之材的人物!

虽则心里对自家顶头上司已是十分的钦服,此刻却也按捺不住,彼此递个眼色,那眼中分明是见了活鬼也似的惊诧!

纷纷想那旧日自家记忆中的清河光景。

这码头滩涂泥泞不堪,泊船处你争我抢,乱如蜂衙。

牙行经纪把持著装卸勾当,如狼似虎!

管事的胥吏,私下里没少向过往商贾勒索常例钱钞,税目更是混乱如麻。

商船到此,只求速速卸货脱身,恨不能插翅飞离,哪个肯在此多耽搁半日?

虽占著地利,比那扬州十里漕埠的锦绣繁华,却是个天上地下,判若云泥。

而今呢?

真真是换了人间!

但见码头沿岸,一色的青条石新砌了岸基,齐整又硬朗。

岸上道路,早不是那黑黄的烂泥塘,竟是三丈宽的炭渣路,夯得铁板也似,便是落雨也不怕沾泥带水。

路旁新立起一排排木架,挂著那不怕风吹的气死风灯,想来这夜里卸货也必然繁忙,否则不会弄得如此亮堂。

再往远处瞧,那原本荒草萋萋的河滩,如今圈起了两处好大的堆垛场,周遭密匝匝插满了棘刺木栅,防备得严实。

场子里,各类货物堆积如山,箱子更是叠得比那屋簷还高出半截。

而数百精壮脚夫,排成队列,喊著震天价的号子,推著独轮串车,穿梭往来,竟似那织布的梭子一般,有条不紊,又急如星火。

真真是一派闹哄哄的营生景象!

再看那汴河水面,被三十六根粗如壮汉腰身的铁木大桩,生生隔出了三十六处泊位,桩上漆著斗大的字号。

每处泊位足可容纳数艘大船,再不是从前那船挤船、篙碰篙、乱纷纷如野鸭浮塘的光景了。

可即便分了三十六处之多,这些泊位,竟是满满当当!

这千石大艑,首尾相连,足有三里地长,黑压压一片,仿佛连那河水都被这些庞然大物压得矮了三分,桅杆林立密得连那黄昏的日头都难将金光直射到河面上来。

远处,一座望楼高耸。楼上的旗语官最是忙碌,左手擎著蓝旗,右手挥著黄旗,两条膀子舞动如纺车飞转,打旗语打得眼花缭乱。

恰此时,一艘客船,吃水极深,船帮几乎与水面齐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