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9章 大国重工,翻天覆地,换了人间!(2 / 2)

那船主乖觉,老早便在高高的桅杆上,挂出一面鲜红的三角大幡,上书四个大字:「预税公凭」。

立刻便有专司引港的小艇,见幡如见令,立刻摇橹迎上。

引港人嘴里衔著个铁哨子,「谑谑——谑谑——」,吹出长短不一的调子来。

岸上脚夫闻声,立时按著号令,麻利地将粗大的缆绳套上船首铁环,绞盘吱嘎作响,将那大船稳稳牵入泊位。

而旁边也又一艘大船早就停好,一队队穿著不同编号衣服的脚夫冲入大船扛著货物,直奔堆垛场而去。

一队走完,另一队进,如流水般从舱底经人链传递,稳稳落在岸边。

一艘百石漕船很快卸得底儿朝天,露出光溜溜的船板!

只见那粮船船主攥著刚刚盖了鲜红大印的税钞凭由,笑得见牙不见眼,扯著嗓门对船上伙计嚷道:

「好手段!好手段!往年间等泊位、寻脚夫、验货物、缴税银,没个三四日功夫,休想脱身!如今倒好,两个时辰不到,连税钞都拿到了手!这清河县的规矩,真真是神仙放屁——不同凡响啊!」

「小的们,时辰宽绰得很,随俺进清河城里,寻个好馆子,吃酒耍子去也,今日一人一个粉头,老子都包了!」

「多谢头儿恩典!」

「东家仁义!」

言罢,喜滋滋领著众船夫,一窝蜂涌向路边候客的马车。

那车夫亦是伶俐,高声应和:「客官坐稳,保管又快又稳当,要去清河哪里玩耍,问小的便是!」

看著这一切,自有先认知的!

陈康伯可是江南士大夫大族,自然知道扬州是什么个情形,可也是惊讶的合不拢嘴。

张浚此人,虽说平日里圆滑,可实际上可胸中实有几分才情傲气。

此刻只消一眼,便瞧出这码头条理分明,法度森严心头那股子傲气,不知何时早被恩师的手段压得服服帖帖,连个泡儿也不敢冒。

范宗尹几个新科进士,更是交头接耳,啧啧称奇,对自家恩师的敬仰,直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恨不能五体投地,磕上几个响头方罢。

李县尊看了众人呆滞的眼神,心中叹了口气,这西门原来不过自家的黑手套,如今不但青云直上,官位节节攀升,便连这治理手段自家这十数年县令生涯都看不懂,真真是鬼神莫测。

转念一想,又不由得生出几分得意来,挺了挺腰板儿,毕竟自家是这里的县令,跟著西门大人,如今便连这天下政令最难的汴京判官和曹官都震惊成如此模样!

这份体面,啧啧,真真是快溢出来,不能对外人道也!

李县尊自豪之色溢于言表,假模假式地拱了拱手笑道:「诸位大人、诸位学士!这清河码头,往前数是个甚么光景?想心里有数!」

「那是船来乱靠,强横者占住好岸口,弱小者漂荡河中;卸货更是全凭脚夫性子,一包米从船上扛到岸上,要经三道手,扒三层皮,一艘船卸完,没个一日一夜下不来。岸上呢?泥泞不堪,货栈杂乱,税吏东一个西一个,见了商贾如狼似虎,有道是:『未卸货先纳钱,未过关先脱层皮』。

「可如今呢?诸位请看——」

李县令手舞足蹈,神采飞扬:「卑职在西门大人的指点下,第一桩便是这改造码头。那清河水流湍急,往日船只全靠人力硬撑。如今卑职命人以铁木为桩,粗索为链,硬是在三里河岸划出了三十六个编号泊位。这便是定海神针,任它千石大艑,进来便得老老实实按号入座,再无抢位斗殴之事。」

「其二,便是这望楼与旗语。往日船到河口,两眼一抹黑,不知哪里有空位。如今这楼上昼夜有人瞭望,红旗招展示来船,蓝旗晃动指泊位。船还未到,岸上便知来了什么货、该停哪一号。西门大人说了,这叫未动先谋。」

「其三,便是那青条石砌的岸基与棘墙堆垛场。往日货物卸在泥里,一场雨便烂掉三成。如今岸上铺了石,修了路,圈了场。货一上岸,即刻入仓,风吹不著,雨淋不著。」

「还有那脚夫,往日是一盘散沙,如今卑职依西门大人指示,将三百脚夫编成十二队,设了队头,立了作业的规矩,绞盘、滑板、串车齐上谓之流水线,两个时辰卸空一艘大船,那是常事!」

「其四,便是这预税制。往日税吏刁难,我虽是县令却也屡禁难止,验货要一日,开票要半日。如今商人在泗州起运时,便可凭公凭在此预税亭挂号。船一到,专秤只需核验件数,盖个戳,税钞立等可取。按西门大人说法,这叫『货不停留,横利自生』!」

何状元心中疑惑渐深,低声问道:「李大人,你这说得是热闹。可这修望楼、砌石岸、建堆场,哪一样不是白花花的银子?还有那预税,岂不是先垫了税钱?你这清河县,便是再繁华,哪来的本钱做这等大事?莫不是……?」

他话说道此处住嘴,可赵鼎立时明白:这是疑心西门大人挪用了别处的钱粮?这可是泼天的干系!

李县令闻言,嘿嘿一笑,摸了摸胡须,拱手道:「何大人好眼力!实不相瞒,这启动的本钱,七成都是咱西门大官人从家底里掏出来,借给清河县的!每季由清河县衙税收偿还给大人!」

赵鼎不愧是蔡京都青眼有加的宰辅之才,心思电转,立刻抓住要害,眉头微蹙问道:

「李大人,这清河县历年岁入,本官也略知一二。据我所知,往年不过一万二千贯上下,连应付府衙的常例钱都捉襟见肘,几次三番向京东东路哭穷讨要,京东东路的上奏我也看了几次,如今这般清河县大兴土木,又添了这许多开销,还得起大官人的本息?莫不是寅吃卯粮?」

李县尊笑道:「赵大人容禀!下官粗粗一算,今年岁末核帐,实收应该能近三万七千贯有余!而且还在增长,若非那朱太尉强占了我们清河八号最为祥瑞泊位,让我们少收入许多,今年破五万贯如探囊取物!不满大人,如今下官这库房,如今铜钱多得要用席子围起来,连梁上都挂满了税钞文簿,这可是实打实的银子啊!」

「三万七千贯?!」

「翻……翻了近三番?!」

「破……破五万贯?!」

那几位新科进士,此刻再也绷不住,齐齐倒抽一口冷气!

何状元更是惊得魂飞天外,手中那把状元公风流象征的泥金折扇「啪」地掉在地上,竟忘了去捡。

陈康伯平日了少不了被自家老泰山何执中鞭策点拨,此时也瞪大了眼,喃喃道:「这……这税课竟快赶上扬州富庶了…西门…恩师...真真是神人也!」

可这打消不了赵鼎的疑虑:「李大人,本官虚心请教,这翻了三倍的税课从何而来?」

李县令见到这汴京第一政手还要向自己讨教,得意的一捋胡须:「赵大人容下官慢禀:这第一桩,来自船队翻倍吞吐。」

「往日这码头,一艘船卸完要一日一夜,一天顶多靠泊二十艘船。如今有了这望楼、泊位、绞盘、串车,还有那十二队脚夫的流水业,两个时辰便卸空一艘。一天下来,靠泊的船能过百!船多货多,这税基不就翻了不少,好比那汴京的樊楼,以前一天只接十桌,如今能摆五十桌,这银子能不多?」

他又竖起第二根指头:「这第二桩,西门大人说了也有个名头,叫减耗增成。」

「往日货物露天堆放,米粮受潮、香药霉变,商人怕亏本,报税时往往报损,一船货能少报一成。如今有了那棘墙堆垛场,上盖瓦顶,下铺石板,风吹不著,雨淋不著。」

「这货色好了,商人心里踏实,谁还敢虚报?这一项,每年便能多出近一成实税。再加上那脚夫编队,偷抢货物的事儿绝了迹,商人卸货时连那打点费都省了,自然乐意多报、实报。」

「若是还有不老实的,大人请看那边....」

赵鼎抬眼一瞧,只见一副熟得不能再熟的架势撞入眼帘——

那码头上,立著一排排虎背熊腰的团练汉子,个个穿著京东东路巡检号服,青绸褂子绷著鼓囊囊的腱子肉。

腰间挎著寒光闪闪的扑刀,手里拎著乌沉沉、哗啦作响的锁链铁尺。

一个个铜铃眼瞪得滚圆,活像阎罗殿前索命的鬼差,恶狠狠地盯牢河面上一艘艘大船。

哪个不长眼的船主敢在此处炸刺儿?

赵鼎点头,示意他继续。

李县令劲头更足,竖起第三根指头:「这第三桩最是绝妙,叫预税流转!」

「往日税吏刁难,验货要一日,开票要半日,商人银子压在货里,急得跳脚。如今西门大人和江南两道转运使吕颐浩吕大人一拍即合,设了预税亭,商人在泗州起运时便可挂号。」

「船一到,核验件数,盖戳放行,税钞立等可取。这税钞,在咱清河就是硬通货!商人拿税钞可向清河县衙抵押贷款,立马就能在宝货行采买北货。这一周转,货不停留,利钱便生。清河衙门的利息、交易的契税,又是一大笔进项!西门大人说道,这叫『一鸡三吃』!」

这里李县尊介绍正热闹。

而大内殿上,香烟缭绕,百官肃立。

官家端坐龙椅,金口玉言,敕封庄周为「微妙元通真君」,列御寇为「致虚观妙真君」。

下头那满朝文武,哪个不是人精?

此刻肚里齐刷刷哀声叹气,可眼见前头几位大员,一位少宰和数位尚书们说拿下就拿下。

此刻便是那几个平素脖子硬的言官,此刻也噤了声儿!

谁肯为那几个古人,去拦著官家的兴致?

有道是:枪打出头鸟,莫做顶门杠!

官家爱封谁封谁!

旨意宣罢,官家目光微扫丹墀之下,声音清朗:「诸卿,尚有何事奏来?」

礼部尚书王寓执笏出班,躬身奏道:「启禀陛下,西夏国使臣已至驿馆,呈递国书在此。书中言辞恳切,邀我天朝遣使前往,议定边事盟约。」言毕,双手奉上国书。

梁师成接过,转呈御前。

官家展卷细览,微微颔首,目光在班列中搜寻:「西门天章何在?」

王黼闻声,抢步上前,躬身道:「陛下容禀。西门大人与判官赵鼎,前日蒙陛下亲批,恩准休沐三日,此刻不在朝中。」

官家眉头倏地一拧:「既如此,著他休沐毕,即刻整装,不得延误,速速准备赴夏事宜。」

王黼口中应著「遵旨」,眼风却似不经意般,与一旁侍立的蔡攸轻轻一碰。

旋即,他复又躬身,语带试探:「陛下,西门天章休沐方归,旋即又要远赴西夏,这汴京首善之地,百司辐辏,万民所系,权知开封府府事一职,非同小可,岂能长久空悬?倘若府中庶务堆积,纲纪稍弛,恐生不虞。臣愚见,莫若……」

他语锋微顿,图穷匕见「……请陛下另择贤能,暂摄此职!」

身后几位大员纷纷跟上:「开封事重,百善之地,请陛下领挑贤明!」

此言一出,蔡京立于班首,眼皮微不可察地一跳。

自己此时若出言,反倒帮了倒忙,官家必然同意。

遂垂目敛息,恍若未闻。

岂料,宰相郑居中却在一片惊诧目光中,沉稳出列。

他面沉如水,声音洪亮有力:「陛下!臣郑居中有本启奏。王中丞之言,臣以为失之偏颇。自西门天章执掌开封府以来,励精图治,政通人和之象,实为历任府尹所不及!」

「汴京之地,人务轮转,府衙上下,井井有条。他虽暂离,然判官赵鼎,老成持重,精明强干,六曹诸官,各司其职,断不至因此耽误分毫。」

「况,此次西门天章奉旨担任国信使,身负陛下重托,关乎两国邦交,干系重大!出使西夏,正可彰显我大宋天子赫赫天威,昭示陛下和谈之诚!若于此时褫其开封府职衔,非但寒了忠臣之心,挫其锐气,更恐令西夏小觑我天朝,以为我等轻慢国使,怠慢和议!万万不可!」

官家听罢,面上沉吟之色渐消,微微颔首:「郑相所言甚是。开封府事,一切照旧。既有赵鼎与六曹诸官在署理事,料想西门天章必有妥善交代。」

王黼见事不谐,心有不甘,复又奏道:「陛下!名分职守,事权归属,此乃朝廷法度!寻常行政事务,或可依例而行。然汴京城乃天子脚下,龙蛇混杂,治安、火情、流民诸事,瞬息万变!若堂堂开封府府事不在其位,一旦突发急变,仓促之间,该由何人坐镇指挥?何人担当全责?」

蔡攸等人亦连忙出班,齐声附和:「臣等附议!王中丞所虑甚是!」

官家眉头再次紧锁,目光扫过争执双方,片刻,决断已下:「既如此——著王黼率御史台官,临时兼管开封府治安一应事体,弹压京城,防患未然!」

「其余府衙诸务,仍由赵鼎并六曹依例处置。王子腾所掌步军司,职责照旧,只管京城坊市街道巡防,无朕旨意,不得擅入皇城大内!皇城安危,依旧由皇城司、殿前司总揽。退朝!」

旨意宣毕,官家起身。

殿前内侍高唱:「退——朝——!」

文武百官山呼万岁。

官家起身才走到侧门口,却是一愣。

却见那文武百官恍若脱兔一般,殿内霎时空了泰半,只留得几个老迈迟钝的,还有些须臾不明就里的。

这人心思便是如此微妙,我可以早退朝,但是你们这群百官比我还期盼著走,那朕心思就不舒服了。

官家眉头一皱,唤过一旁梁师成,指著那空落落的丹墀问道:「梁伴伴,今日这群大臣怎地退得这般猴急?平日里巴不得朕多坐一会儿,好听他们聒噪,今日倒像是火烧了腚,跑得比兔子还快!」

梁师成忙趋前一步道:「陛下容禀。此事说来也奇,乃是京城里新开了一家汤浴店,名唤作神仙汤,又有个响亮的名号,叫『天上人间』。奴婢这两人就听著这群大人们句句不离,都要约著去见识!」

「哦?」官家眉头锁得更深,嘴角撇出一丝冷意,「好大的口气!不过一家澡堂子,竟敢称『神仙』,又叫『天上人间』?那朕的皇家汤泉宫算什么?泥塘洼地不成?」

梁师成腰弯得更低:「陛下息怒,陛下息怒!这还没完呢。奴才听闻,这家天上人间,门脸儿气派得了不得,门口高悬的牌匾,竟是太师的墨宝和那米博士的亲笔题词!」

「更了不得的是,京城三大行首里的赵元奴,亲自门前表演拉客,这几日正是开业酬宾,五折迎客!头一日便挤破了门槛,水泄不通。听闻店家怕乱了章法,每日早晚各放一次号牌,凭号入内,过期不候,亦不接受提前打点预约。」

「这些个大臣们……」梁师成看了看已然空了的大殿,陪笑道:「可不就赶著去抢那号牌了么?去得晚了,怕是连门缝儿都挤不进去,白跑一趟。」

官家听罢,脸上的冷意更浓,化作一声嗤笑:「荒谬!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堂堂朝廷命官,为了个澡堂子号牌,竟至于此?朕倒要亲眼见识见识,这天上人间是个何等销魂窟,神仙汤又是如何个神仙法!梁师成!」

「奴才在!」

「你,也去给朕弄个号牌来,老规矩莫露了朕的身份。朕要微服,亲去探看这天上人间!」

梁师成连声应道:「是是是,奴才明白!奴才这就去办!定给陛下办得妥帖,神不知鬼不觉!」

内宫。

郑皇后斜倚在湘妃榻上,身上只松松笼著一件杏子红缕金撒花的冰绡寝衣,那熟透的身子堆出一身白生生的腴肉来。

一个青衣小内侍在外头和宫女细细交代完,宫女这才猫著腰,趋近榻前,屏著气,将方才金銮殿上一五一十,细细禀来。

她呷了口冷茶,润了润丰润的唇,显出本来的殷红色泽,像熟透的石榴籽:「西门天章……这次又欠了本宫一个天大的人情呢。」

说著,伸了个懒腰,腰肢扭动处,薄纱下肥圆的臀胯轮廓尽显,光裸的玉足踩在榻沿上,五个趾头涂著鲜红的蔻丹,一收一放地动著,冷笑一声:「本宫这债,可不是那么好欠的早晚……都得给本宫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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