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的目光缓缓扫过这繁忙而有序的景象，掠过那些肤色各异、口音杂乱的人群，眉头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他侧过头，对身旁看似轻松、实则目光同样锐利的完颜宗翰低声道，声音仅容两人听见：

“大哥，你看这场面。光天化日，众目睽睽，如此大张旗鼓的装货，动静着实不小。覆海蛟既然能在戒备森严的码头，神不知鬼不觉地安排人给你递上那封要命的毒信，说明他在此地的眼线，绝非等闲。咱们船队何时离港、装载了哪些货物、甚至大致有多少护卫、战船状况……这些消息，恐怕很难瞒过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五日后回程……风平浪静则罢，一旦出海，怕又是一场避无可避的恶战在等着我们。”

完颜宗翰缓缓点头，目光变得深沉：“兄弟，你所虑极是，与我不谋而合。那覆海蛟吃了大亏，折了义子，绝不可能善罢甘休。此次回程，他很可能会集结更多力量，卷土重来。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中也带上一丝无奈，“大海茫茫，他在暗处，如毒蛇潜伏，我们在明处，如箭靶竖立，防不胜防。可总不能因噎废食，因为这潜在威胁，就不做生意，不走这海路了？商路一断，损失的可不止是金银。”

他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而且，兄弟，这一次回程，与来时又大有不同。情况……有些特殊。”

西门庆心中一动，看向他：“如何特殊？”

完颜宗翰目光扫视左右，确认无闲杂人等靠近，这才用几乎微不可闻的气音道：“我大金皇帝——我堂兄完颜阿骨打陛下，有国礼要借这次机会，送往你们大宋，呈交给贵国皇帝陛下。上面……已经下了严令，命我务必亲自押送，一同前往汴京，面呈国书与礼物！因此，这一路，关乎两国交往大事，必须确保绝对安全，不能有丝毫闪失！任何意外，都可能影响两国邦交，其后果，你我都承担不起。”

西门庆心中凛然！

金国皇帝亲自指定的礼物？还要完颜宗翰这个在族中战功赫赫的王爷亲自押送、充当使臣？

这礼物的分量，以及此次“出使”的意义，显然远超一次普通的商业回程！

这已不再是单纯的商队护卫任务，而是隐隐上升到了“国使护卫”的层面，压力陡增。

他正欲开口细问究竟是何等礼物，能让金国如此郑重其事，码头上装卸区靠近黑旗大船的位置，异变陡生！

“嘿——呦！加把劲啊！”几名特别魁梧的力夫，正合力抬着两口看起来异常沉重的大木箱，踏上一块格外厚实的跳板，走向完颜宗翰那艘作为旗舰的黑旗大船。箱子显然极重，压得跳板深深弯曲，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就在箱子即将被抬上甲板的刹那，其中一人脚下突然踩空，只听“哎呀！”一声惊叫，那名力夫脚下一滑，整个人猛地向后仰倒！

他这一倒，连带其他个抬箱子的人也瞬间失去平衡！

“不好！”

“快稳住！”

惊呼声中，那两口沉重的大木箱彻底失去控制，从力夫们肩上滑脱，顺着倾斜的跳板“轰隆”、“哐当！”几声巨响，结结实实地摔在了下方坚硬的青石码头上！

撞击之猛，让附近的人都感觉脚底一震！

其中一口箱子的铜质搭扣在剧烈撞击下猛然崩开，箱盖掀翻！霎时间，一片耀眼夺目的金光混合着撞击的碎响迸发出来！

只见箱内绒布衬垫上，赫然是满满当当、制作精良的金器！有造型古朴大气的金壶、金杯，有雕刻着繁复鹰狼图案的金盘，还有成串的金链、金饰……

而另一口摔裂的箱子，里面滚落出来的东西则更为奇特——竟是大半箱犹带露水、青翠欲滴的新鲜牧草！

长长的草叶散落一地，浓郁的青草气息瞬间弥漫开来，与周围皮毛、药材、海货的味道格格不入，显得异常突兀。

“金子！是金子！”

“那箱子里……怎么还有……青草？”

“我的天，金器！好多的金器！”

码头上瞬间一片哗然！附近无论是力夫、商贩、还是路过的水手、军士，目光都被那耀眼的金光和奇特的青草牢牢吸引，惊呼声、议论声此起彼伏。

许多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伸长了脖子向这边张望，眼中充满了惊愕、贪婪与不解。

“混账东西！眼睛长到哪里去了？”完颜宗翰脸色骤然一沉，如同罩上了一层寒霜，眼中怒火与心疼交织。

他低吼一声，再也顾不得与西门庆交谈，身形一动，已如猎豹般疾步冲下栈桥，朝着出事地点赶去。

几乎在他动身的同时，几名一直如同影子般散布在附近、看似普通的金国护卫，已如同离弦之箭般扑到了现场！

他们动作迅捷如电，两人一组，一人厉声呵斥、驱赶开试图靠近围观的人群，又迅速将散落的金器和青草拢起，重新塞回破损的箱子，然后与另一名亲卫合力抬起，头也不回地朝着黑旗大船快步走去。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不过十几个呼吸的时间，现场除了洒落的几根草叶和惊魂未定的力夫，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