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过那篇，标题是《收工后的特别指导》，阅读量破百万，评论过万，是“耶伏”超话的镇圈神作，描写极其详细，从第一个场景到最后一个场景，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当时看完第一段就退出了，然后半夜又打开看完了剩下的全部。

“……那篇我浏览过。”他尽力了。

西瑟斯抬起眼看着他：“浏览过。”

“……工作需要。”

“工作需要了解粉丝怎么描写你我之间的互动？”

伏井出k把手杖换了个位置：“了解读者反馈是作家的工作内容之一。超话作为读者讨论的平台，我偶尔会参考一下，那篇文章在超话热度排名很高，我出于职业习惯点开看了一下。”

他说得字斟句酌，每个字都经过挑选。

西瑟斯没有拆穿他，只是重新拿起平板，继续往下划。

滑过几个视频之后他停下来，画面上是他自己的脸，被截成了各种不同的角度，配着柔光滤镜和花体字幕。

“这些视频。”他看着屏幕上那个加了滤镜的自己：“都是在签售会之后出现的？”

“之前就有。”伏井出k恢复了一些平稳：“签售会之后数量翻了好几倍。您的单人向、双人向、群像，各种类型都有。”

西瑟斯又划到一个视频，标签里带着“耶尔森个人向·病弱美学”。

视频里是他从医院出来那天被路人拍到的画面，深灰色大衣，头发散在肩上，站在车门前微微侧头，阳光正好落在颧骨的弧线上，把那些新生的细纹和褪不掉的倦意照得清清楚楚，配乐是一首小提琴曲，从低音慢慢往上爬，最后一个长音停在他转头的瞬间，画面定格，字幕浮现：光也会疲惫。

他把视频关掉，把平板放在桌上。

伏井出k观察着他的表情：“这些内容可能会对您造成困扰，需不需要让法务部发一个声明，提醒粉丝适度创作？”

西瑟斯想了一下，说不必：“他们花时间做这些，不是为了给我造成困扰。”

伏井出k看着他。

这个人被几万人在网上分析、讨论、编进各种故事里，被画成同人图、被写成小说、被逐帧做成视频，被起了各种他可能都不太理解的称呼。

他的反应是“他们花时间做这些”，好像所有这些尖叫、灯牌、通宵排队、几千条帖子，在他心里都只是一个事实，不让他困扰，也不让他得意。

“……您刚才说，同人文里有一些情节不理解。”伏井出k开口：“如果您需要我帮您梳理哪些是粉丝创作、哪些是基于公开互动素材的二次加工，我可以大致说明。”

西瑟斯抬眼看他：“那些情节，是根据什么写的？”

“签售会的互动占很大比例。剩下的根据已有的公开互动素材，片场花絮、发布会、采访，进行扩展想象。粉丝的创作方式是把所有可观察到的细节放大，然后填补空白。比如您签售会上给我推水的动作，在现实中只持续了几秒，但在同人文里可能被扩展成几千字的心理描写。您说‘会想起我’，在视频剪辑里可能被配上慢镜头和背景音乐，变成三分钟的内心独白。”

西瑟斯靠在椅背上，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那‘收工后的特别指导’那篇，是根据什么互动写的？”

伏井出k的从容裂开了一道缝：“……那篇是纯虚构，没有对应的公开互动素材。粉丝的想象力比较丰富，有时候并不需要素材。”

“但你说你浏览过。”

“……是。”

“因为写得很好？”

伏井出k把手杖从左手换到右手，又换回去：“……因为点击量很高。”

他答得很快，他自己也知道很快。

西瑟斯没有再追问，只是把平板上的页面关掉，重新打开了一份设计稿。

新书海外版的封面，几版设计铺满了桌面，色调都是深蓝和银灰，瑟希的剪影在不同光线下呈现出不同的角度。

他逐一看过去，在其中一版上停了一下：“这个，瑟希的剪影放在右下角比居中好。留白多，读者会把注意力放在书名上。”

伏井出k点头，把设计稿收好放回公文包，但没走。

西瑟斯看着他，记得上次在会客室，伏井出k说了一堆不相关的理由，最后才承认是来送样书。

今天他又来了，带着一份本可以发邮件解决的设计稿。

“你还有事。”

伏井出k抬起头，把心一横：“那天签售会，您叫了我的名字。”

“介意？”西瑟斯说。

“不。”他答得太快，清了清嗓子，把手杖换到另一只手：“只是确认一下，以后……”

“以后可以那么叫。”西瑟斯替他说完了。

伏井出k低下头，用手指撑了一下眉心，嘴角往上翘了一点，又飞快地压回去。

西瑟斯抬手在平板上划了一下：“对了，有很多我没见过的词，‘99’、‘锁死’、‘嗑到了’、‘娇妻文学’、‘耽美’、‘顶峰相见’、‘双强’、‘直掰弯’。”

“……这些都是网络用语。”

“我知道。所以‘主all’和‘all主’的区别是什么？我看了一些帖子，两边在争论，但没找到统一的定义。”

伏井出k沉默了片刻。

他太知道了，他在超话潜水了那么久，看过无数分析帖、同人图、长篇连载，每一个创作都在定义这两个词的具体含义。

但他此刻要对着耶尔森本人，对着这张脸，对着这双深绿色的眼睛，亲口解释为什么互联网上有好几万人认为他应该在上面……或者

“……这个区别涉及一些具体的描写，不太适合在办公室讨论。”

西瑟斯看了他两秒，没有追问，靠回椅背上继续划着平板。

“这叫‘先婚后爱’。”他又念出来一个词：“指两个人在结婚之后才逐渐产生感情。”

“是的。”伏井出k撑着额头，手指挡住半张脸。

“人类有很多种恋爱方式。”西瑟斯说。

“艺术源于生活……”

西瑟斯继续往下翻，又停下，把平板往伏井出k那边偏。

屏幕上是一张瑟希和主角的图，两个人坐在一棵银杏树下，肩膀靠着肩膀，头顶是漫天星光，脚下是铺满金色落叶的草地。

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愿每一个孤身走过漫长岁月的人，最终都能找到归宿。

西瑟斯说：“这张图很好。”

过了好一阵，办公室里很安静，城市的天际线在落地窗外铺展成一片深蓝。

伏井出k看着那片天际线：“……您不该看太多。有些内容可能……尺度较大。”

“嗯。”西瑟斯还在看：“已经看到了。”

他划到一个视频，音量没关，手机外放的声音在安静中格外清晰，一段剪辑的节奏卡在背景音乐的鼓点上，画面快速切换：签售会、片场花絮、发布会，每一个画面都是他和伏井出k同框的瞬间。

西瑟斯看完了整段视频，从第一秒到最后一秒，然后抬起眼看向伏井出k。

伏井出k正低头看自己的袖扣，把那个袖扣转了整整三圈。

“剪辑技术很好。”西瑟斯评价道。

“……是。”

“音乐选得也不错。”

“……嗯。”

西瑟斯继续往下翻。

伏井出k内心只有一个想法：希望耶尔森不要点进那个叫“车库”的板块。

但下一秒西瑟斯的手指正好划到了“车库”这个词条上。

伏井出k握住手杖：“您不用点进去，那是写……某些特定类型的情节。尺度较大，不太适合在办公室里看。”

西瑟斯点点头，继续翻。

同人图、分析帖、长篇连载，他看到一个帖子，标题是《四十七次——伏井出老师在签售会上的视线轨迹分析》。

配图是伏井出k的侧脸，用红圈标出了视线方向，正文按时间段统计了他在每个阶段看向西瑟斯的次数。

他点开底下最高赞评论：姐妹们，他看的不是瑟希，他看的是耶尔森。眼神不一样，他看瑟希是仰望，看耶尔森是克制，克制比仰望更难。

“有区别吗？”西瑟斯问。

伏井出k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有。仰望是看一个无法触及的人，克制是看一个坐在身边的人。仰望的人不会让你耳朵红，但身边的人会。”

屏幕上弹出一篇新的同人文，标题是《签售会之夜》，字数显示两万三，标签栏里赫然标着#R18#。

伏井出k刚要说话，西瑟斯先开口了：“这个标签你刚才解释过了。”

“是。”

“两万三千字写一个晚上，在物理上可能吗？”

“文学作品不受现实时间流速的限制。作者可以通过描写、对话、心理活动等方式来延长叙事时间。”

伏井出k把手杖换到另一只手：“描写可以占据大量篇幅。比如一个动作可以被拆解成几百字，一个心理活动可以展开成几千字，加上场景渲染和情感铺垫，两万三千字完全在合理范围内。”

西瑟斯点开那篇文章，滑动了几下，忽然停住了。

他盯着屏幕看了一阵，然后把平板转过来：“‘他的手从他的后颈滑到腰侧，指尖在每一个骨节上停了一拍’，这里说的骨节，是指什么部位的骨节？”

伏井出k盯着那行字，他的脸在没有任何外力辅助的情况下开始变色，从耳尖往下蔓延，经过耳根，到达脖颈，然后继续往下，消失在衣领边缘。

他清了清嗓子，又清了清嗓子，然后用比平时还平稳的语调回答：“这个需要上下文来判断。根据您刚才念的那一段，是脊椎。”

“脊椎的骨节在背上，为什么手会从后颈滑到腰侧？”

“……因为这是拥抱的姿势。描写这种姿势时，手从后颈滑到腰侧是常见动作。”

“她们描写的这个动作，在真实的拥抱中确实会出现吗？”

伏井出k沉默了好一会儿。

窗外的阳光移了一个角度，落在他膝盖上那双手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发现左手食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右手拇指的指节。

“……取决于拥抱的对象和场合。”

他终于开口：“如果是安慰性的拥抱，手通常会放在对方背上。如果是……其他性质的拥抱，手的位置可能会更低一些。”

“什么性质？”

伏井出k的耳朵红到了一个新高度，用近乎于逃避的姿态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您浏览这些内容的时候，不需要每一篇都点开看。超话里有大量信息，全部看完需要很长时间。而且不是所有内容都……值得参考。”

西瑟斯把平板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很安静，没有任何揶揄或调侃的成分。

阳光从百叶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那张加印确认函上，光斑在纸面上轻轻晃动。

伏井出k拿起茶壶站起来，走到茶水台前，单手提起茶壶重新泡了一杯，弯腰把茶杯放在西瑟斯面前时，目光扫过桌面上摊开的文件：财报、合同、市场分析。

他直起身走回沙发坐下。

伏井出k靠在沙发上，隔了片刻才又开口：“……那个超话，您以后还会看吗。”

“会。”

“为什么？”

西瑟斯沉默了一会儿，把茶杯放回杯托里：“因为她们写的有些东西，我从来没想过。”

“比如？”

“比如瑟希会回头。”

伏井出k拿起手杖，撑在身前，像是要站起来，但没有站，只是握着那个刻了纹路的杖柄。

然后他说：“我写的时候，他确实没有回头。但在您演的那一秒里回头了。”

他看着西瑟斯：“那一下，让瑟希不再是完美的了，那一帧画面我没让后期删掉。”

沉默笼罩在两人之间，但并不沉重。

“你下次写什么？”他问。

“短篇集。一些边角故事，主角不是瑟希。”

“写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