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衡端详着周有田的神色,微微颔首。
“去吧,把人叫来。明日一早,我会把新配方送到作坊。”
不一会儿的功夫,周有田便领着一个年轻人从外面走了进来。
“先生,人带到了。”周有田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把身后那人往前拽了拽。
赵衡坐在椅子上,抬眼打量了过去。这年轻人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脸膛黝黑,身板跟周有田如出一辙的敦实微胖。他身上那件粗布短衫已经被汗水浸透,紧紧地贴在身上,额头上还挂着豆大的汗珠。最显眼的是他那两只手,粗糙宽大,指甲缝和手背上全是黑灰,显然是正在窑炉边上干活,被周有田生拉硬拽给喊过来的。
“怎么没叫那三个老号手?”赵衡端起茶杯,随口问了一句。那三个吹玻璃的老工匠是他亲自挑的,手艺最精,按理说提拔管事应该从他们里头选。
周有田尴尬地挠了挠头,苦笑道:“先生,小人本来是想叫刘老三他们几个的。可那三个老东西死活不干!说当管事太耽误功夫,天天得算料算账、管人管事,哪有在炉子跟前吹琉璃痛快?还骂小人是想把累活甩给他们……”
赵衡听得直乐。果然,纯粹的技术人员都不爱干管理,这倒是从古至今的通病。
“所以你就把他拉来了?”赵衡下巴一抬,指向那个局促不安的年轻人。
周有田赶紧正色道:“先生,他叫周青,是小人的族弟。最早跟着小人和有志大哥逃荒过来的。他爹娘、妹子,如今都在咱们清风寨的家属区住着,底子绝对干净!而且……”周有田压低了点声音,带着几分得意,“这小子脑子活泛,学东西比小人快多了!”
赵衡不置可否,放下茶杯,深邃的目光直刺周青。
周青被这上位者的眼神一盯,顿时有些手足无措,两只黑乎乎的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只能在裤腿上拼命搓了搓,结结巴巴地行礼:“小、小人周青,见、见过赵先生!”
“别紧张。”赵衡身子微微后仰,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听你哥说,你把这作坊里的门道都摸透了?”
“也、也没有全透,就是……就是天天守着炉子,看着看着,心里大概有个数。”周青低着头,声音跟蚊子似的。
“那我问你,”赵衡突然发难,语速极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一炉料,石英砂、纯碱、石灰石,比例是多少?若是纯碱多加了一成,烧出来的料会有什么变化?”
周青猛地抬起头,原本躲闪的眼神瞬间有了光。一提到这炉子里的事,他仿佛换了个人,之前的怯懦一扫而空,脱口而出:“回先生!砂子十份,纯碱三份半,石灰石一份半!若是纯碱多加了一成,料子化得倒是快了,可出炉后容易发软,稍微一受热就变形。最要命的是,放久了面上会起一层白霜,擦都擦不掉,整个物件就毁了!”
赵衡微微挑眉,有点意思。这“白霜”其实就是玻璃析晶和发霉的现象,这小子没学过化学,全凭肉眼观察就能总结出规律,确实天赋异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