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吃上嫡长公主软饭的那个探花1(2 / 2)

“说。”

“青苗法本意是让农民在青黄不接时能借到低息官贷,免遭地主盘剥。”

“但地方执行时,保甲长为了政绩会强迫借贷,农户不想借也得借。”

“利息再低也是利滚利,到头来反倒比被地主盘剥更苦。”

“你觉得该怎么改?”

“自愿为主,强制为辅。”

“凡自愿借贷者,须五户联保;凡保甲长强制摊派者,一经查实,革职查办。同时在各县设举报箱,直送户部,越级上报不受限制。”

祁昭听到“越级上报不受限制”时,眼神微微一动。

她盯着纪黎明看了两息,然后低头在账册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字迹很小,纪黎明看不清,但能感觉到她的态度从审慎变成了...有趣。

“你一个刚入仕的探花,连户部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就敢对青苗法指手画脚?”

“臣读过邸报。”

纪黎明不卑不亢。

“邸报上登了户部今年第一批试点的反馈,十二个县有七个县的借贷率超标,臣据此推断的。”

“你倒是敢说。”

“殿下问,臣便答。不敢欺瞒。”

祁昭把笔搁下,靠进椅背里,姿态放松了几分,但目光依旧锋利:

“你知不知道,来我这考校的 前三甲,十个里有八个第一句就说‘臣才疏学浅’、‘请殿下指教’,只有你敢直接跟我辩经义论政事。”

“那另外两个呢?”

“一个被我派去守城门了,另一个...现在在岭南修水利。”

纪黎明沉默了一瞬,然后坦然地迎上她的目光:

“臣寒门出身,本就没有根基可依,若再不敢说实话,那这身官袍穿不了三天就得被人扒下来。”

敞轩里安静了片刻。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案上摊开的账册吹得翻了一页。

祁昭忽然弯了一下嘴角。

弧度极轻,稍纵即逝,但确实存在。

“行了。”她重新拿起笔,“你的官袍暂时不用脱。”

“从明日起,你每日午后来我这一个时辰,替我整理各地呈上来的税赋账册。”

“另外,方才你提的那条‘越级上报不受限制’,写一份折子给我,格式按正式的奏议来。”

“三天内交。”

纪黎明起身行了一礼:“臣遵命。”

他走出敞轩,沿着来时的回廊往外走,春日的光线透过雕花窗格在青砖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崭新的青色官袍,唇角微微翘了一下。

第一关,过了。

出了公主府,纪黎明沿着朱雀大街往西走。

翰林院的编制还没正式下来,他暂时住在城南一处租赁的民居里。

院子不大,一进三间,屋后种着一棵老槐树。

他推开院门的时候,隔壁的王婶正蹲在门口择菜,见他回来,扬声问了一句:

“纪先生,公主府那边没为难你吧?”

“没有,公主殿下通情达理。”

王婶“哟”了一声:“通情达理?你是不知道,前几任三甲从公主府出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纪黎明笑了笑没接话,推门进了屋。

他给自己倒了杯凉茶,坐下来复盘方才在公主府里的每一句对话。

祁昭的考校,表面上是在试他的才学和胆识,实际上是在试探两件事。

第一,他是不是那种只会掉书袋的腐儒。

第二,他有没有胆量站在她的船头。

这位嫡长公主位高权重、插手户部、主持科举、领兵平叛,每一步都踩在权贵的痛脚上。

她需要的不是听话的幕僚,而是敢跟她一起踩那条钢丝的人。

纪黎明放下茶碗,磨墨铺纸,开始写那篇关于“越级上报”的奏议。

入夜时分,院门被人敲响了。

纪黎明起身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着深灰短褐的中年男人,面容普通,但腰间挂着一枚做工考究的铜牌。

是公主府的管事。

“纪编修,殿下让我送样东西来。”

管事双手递上一只紫檀木匣子,“说您明日开始整理账册,用得着。”

纪黎明接过木匣道了谢,送走管事,回到灯下打开。

匣子里是一方端砚、一锭徽墨、一支狼毫笔。

砚台背面刻着两个字:“见微”。

纪黎明看着那两个字,眼底浮现一丝笑意。

见微知着,从细节里看透全局。

这是祁昭对他的期望,也是给他的考题。

第二天午后,纪黎明准时出现在公主府的书房里。

说是书房,其实是一整间抱厦,

三面墙壁都是书架。

密密麻麻堆着各地送来的税赋账册、田亩文书、盐铁报表。

祁昭坐在窗下的长案后面,手边放着一摞已经批阅过的折子。

见他进来,只抬了抬下巴:

“那边那排架子上的账册,整理归类,按州府排序,找出彼此矛盾的地方,呈给我看。”

纪黎明行了一礼,走到书架前,开始动手。

他动作很快,但每一步都精准。

手指划过账册封皮的速度不疾不徐,但每一本的内容要点都在他脑海中快速归档。

祁昭坐在窗下批折子,偶尔抬眸看他一眼,也不出声打扰。

一个时辰后,纪黎明把整理好的结果呈到她面前。

“殿下,臣发现了三处矛盾。”

“说。”

“第一,江南东路今年的夏税收缴额比去年增长了四成,但田亩总数只增加了半成,不合常理。”

“第二,两浙路的盐引发放数比往年多了两倍,但盐税入库数只多了三成。”

“第三,京西路的军费开支里有一笔‘运输损耗’,占总数的百分之十二,而其他各路平均只有百分之五。”

祁昭放下手里的折子,看着那三处矛盾,沉默了几息,然后慢慢弯起了嘴角。

“你半天就看出了这些?”

“账册本身会说话,只要仔细听。”

纪黎明语气平淡,“臣只是把听到的转述给殿下。”

祁昭伸手把那页纸拿过去,折好放进袖中,然后抬头看他:

“明日你再去一趟户部,以我的名义调阅江南东路这半年的所有底档。”

“臣领命。”

转身出门时,纪黎明的余光扫到书房外廊下站了一个人。

是个年轻男人,穿着一身月白锦袍,面容俊朗,气质温润,手里握着一柄折扇,正含笑着看向书房方向。

是太傅之子魏景元。

原剧情里,这位魏公子就是那位借公主之力登上相位的主角。

他外表温润如玉、满腹经纶、家世显赫,在朝中素有“君子”之名。

但他对祁昭的接近,从头到尾都是算计。

纪黎明与他对上目光的瞬间,魏景元微微颔首,笑容得体:

“这位就是新来的纪编修?久仰。”

纪黎明也回了一礼:“魏公子。”

魏景元没有多留,只说了句“改日再叙”,便转身沿着回廊离开了。

纪黎明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在心里记下了一笔。

回到城南小院,纪黎明在灯下铺开纸,把今天在户部看到的底档细节全部默写下来。

然后他闭上眼,脑海中自动浮现出江南东路那半年所有税赋底档的关键数据。

然后开始逐条比对、推演、交叉验证。

一个时辰后,他得出了一个令人心惊的结论。

江南东路的夏税增长,根本不是自然增长。

而是有人把本该入库的款项截留了一部分,然后通过虚报田亩增长率来掩盖差额。

说白了,有人做假账。

截留的钱去了哪里,账面上看不出来,但纪黎明从盐引和军费两条线交叉比对,发现了一个名字。

两浙路转运使,周崇。

周崇是当朝吏部尚书周延的侄子。

吏部尚书周延,是魏景元父亲太傅魏延年的门生。

这三个人之间的勾连,链条清晰得像写在纸上的棋谱。

纪黎明把推演结果整理成一份简洁的札记,没有直接写名字,只列数据、列矛盾、列疑点,让证据自己说话。

他合上札记的时候,窗外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次日午后,祁昭看到了那份札记。

她看完之后,没有立刻表态,而是把札记扣在案上,沉默了大约十息的时间。

“你查到了周崇。”她说。不是问句。

“臣只是顺着账面上的矛盾走,走到底就看到了这个名字。”

“你知道周崇是谁的人?”

“知道。吏部尚书周延的侄子。”

“那你也应该知道,动周崇意味着什么。”祁昭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在看他的反应。

“意味着动周延,而动周延,就等于动太傅。”

纪黎明迎上她的目光:“但不动,明年江南东路的夏税缺口会更大,填不上,最后背锅的是殿下的户部。”

“你倒是把利害算得清楚。”祁昭把札记收进袖中。

“这件事,我来处理。你暂时不要对外提起,包括在公主府里。”

“臣明白。”

纪黎明躬身告退。

走出书房的时候,他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方才祁昭说“我来处理”的时候,语气里没有犹豫迟疑,是一种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天的笃定。

她应该早就知道周崇有问题,只是缺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他递上去的那份札记,恰好补上了最后一块拼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