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
“青苗法本意是让农民在青黄不接时能借到低息官贷,免遭地主盘剥。”
“但地方执行时,保甲长为了政绩会强迫借贷,农户不想借也得借。”
“利息再低也是利滚利,到头来反倒比被地主盘剥更苦。”
“你觉得该怎么改?”
“自愿为主,强制为辅。”
“凡自愿借贷者,须五户联保;凡保甲长强制摊派者,一经查实,革职查办。同时在各县设举报箱,直送户部,越级上报不受限制。”
祁昭听到“越级上报不受限制”时,眼神微微一动。
她盯着纪黎明看了两息,然后低头在账册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字迹很小,纪黎明看不清,但能感觉到她的态度从审慎变成了...有趣。
“你一个刚入仕的探花,连户部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就敢对青苗法指手画脚?”
“臣读过邸报。”
纪黎明不卑不亢。
“邸报上登了户部今年第一批试点的反馈,十二个县有七个县的借贷率超标,臣据此推断的。”
“你倒是敢说。”
“殿下问,臣便答。不敢欺瞒。”
祁昭把笔搁下,靠进椅背里,姿态放松了几分,但目光依旧锋利:
“你知不知道,来我这考校的 前三甲,十个里有八个第一句就说‘臣才疏学浅’、‘请殿下指教’,只有你敢直接跟我辩经义论政事。”
“那另外两个呢?”
“一个被我派去守城门了,另一个...现在在岭南修水利。”
纪黎明沉默了一瞬,然后坦然地迎上她的目光:
“臣寒门出身,本就没有根基可依,若再不敢说实话,那这身官袍穿不了三天就得被人扒下来。”
敞轩里安静了片刻。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案上摊开的账册吹得翻了一页。
祁昭忽然弯了一下嘴角。
弧度极轻,稍纵即逝,但确实存在。
“行了。”她重新拿起笔,“你的官袍暂时不用脱。”
“从明日起,你每日午后来我这一个时辰,替我整理各地呈上来的税赋账册。”
“另外,方才你提的那条‘越级上报不受限制’,写一份折子给我,格式按正式的奏议来。”
“三天内交。”
纪黎明起身行了一礼:“臣遵命。”
他走出敞轩,沿着来时的回廊往外走,春日的光线透过雕花窗格在青砖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崭新的青色官袍,唇角微微翘了一下。
第一关,过了。
出了公主府,纪黎明沿着朱雀大街往西走。
翰林院的编制还没正式下来,他暂时住在城南一处租赁的民居里。
院子不大,一进三间,屋后种着一棵老槐树。
他推开院门的时候,隔壁的王婶正蹲在门口择菜,见他回来,扬声问了一句:
“纪先生,公主府那边没为难你吧?”
“没有,公主殿下通情达理。”
王婶“哟”了一声:“通情达理?你是不知道,前几任三甲从公主府出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纪黎明笑了笑没接话,推门进了屋。
他给自己倒了杯凉茶,坐下来复盘方才在公主府里的每一句对话。
祁昭的考校,表面上是在试他的才学和胆识,实际上是在试探两件事。
第一,他是不是那种只会掉书袋的腐儒。
第二,他有没有胆量站在她的船头。
这位嫡长公主位高权重、插手户部、主持科举、领兵平叛,每一步都踩在权贵的痛脚上。
她需要的不是听话的幕僚,而是敢跟她一起踩那条钢丝的人。
纪黎明放下茶碗,磨墨铺纸,开始写那篇关于“越级上报”的奏议。
入夜时分,院门被人敲响了。
纪黎明起身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着深灰短褐的中年男人,面容普通,但腰间挂着一枚做工考究的铜牌。
是公主府的管事。
“纪编修,殿下让我送样东西来。”
管事双手递上一只紫檀木匣子,“说您明日开始整理账册,用得着。”
纪黎明接过木匣道了谢,送走管事,回到灯下打开。
匣子里是一方端砚、一锭徽墨、一支狼毫笔。
砚台背面刻着两个字:“见微”。
纪黎明看着那两个字,眼底浮现一丝笑意。
见微知着,从细节里看透全局。
这是祁昭对他的期望,也是给他的考题。
第二天午后,纪黎明准时出现在公主府的书房里。
说是书房,其实是一整间抱厦,
三面墙壁都是书架。
密密麻麻堆着各地送来的税赋账册、田亩文书、盐铁报表。
祁昭坐在窗下的长案后面,手边放着一摞已经批阅过的折子。
见他进来,只抬了抬下巴:
“那边那排架子上的账册,整理归类,按州府排序,找出彼此矛盾的地方,呈给我看。”
纪黎明行了一礼,走到书架前,开始动手。
他动作很快,但每一步都精准。
手指划过账册封皮的速度不疾不徐,但每一本的内容要点都在他脑海中快速归档。
祁昭坐在窗下批折子,偶尔抬眸看他一眼,也不出声打扰。
一个时辰后,纪黎明把整理好的结果呈到她面前。
“殿下,臣发现了三处矛盾。”
“说。”
“第一,江南东路今年的夏税收缴额比去年增长了四成,但田亩总数只增加了半成,不合常理。”
“第二,两浙路的盐引发放数比往年多了两倍,但盐税入库数只多了三成。”
“第三,京西路的军费开支里有一笔‘运输损耗’,占总数的百分之十二,而其他各路平均只有百分之五。”
祁昭放下手里的折子,看着那三处矛盾,沉默了几息,然后慢慢弯起了嘴角。
“你半天就看出了这些?”
“账册本身会说话,只要仔细听。”
纪黎明语气平淡,“臣只是把听到的转述给殿下。”
祁昭伸手把那页纸拿过去,折好放进袖中,然后抬头看他:
“明日你再去一趟户部,以我的名义调阅江南东路这半年的所有底档。”
“臣领命。”
转身出门时,纪黎明的余光扫到书房外廊下站了一个人。
是个年轻男人,穿着一身月白锦袍,面容俊朗,气质温润,手里握着一柄折扇,正含笑着看向书房方向。
是太傅之子魏景元。
原剧情里,这位魏公子就是那位借公主之力登上相位的主角。
他外表温润如玉、满腹经纶、家世显赫,在朝中素有“君子”之名。
但他对祁昭的接近,从头到尾都是算计。
纪黎明与他对上目光的瞬间,魏景元微微颔首,笑容得体:
“这位就是新来的纪编修?久仰。”
纪黎明也回了一礼:“魏公子。”
魏景元没有多留,只说了句“改日再叙”,便转身沿着回廊离开了。
纪黎明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在心里记下了一笔。
回到城南小院,纪黎明在灯下铺开纸,把今天在户部看到的底档细节全部默写下来。
然后他闭上眼,脑海中自动浮现出江南东路那半年所有税赋底档的关键数据。
然后开始逐条比对、推演、交叉验证。
一个时辰后,他得出了一个令人心惊的结论。
江南东路的夏税增长,根本不是自然增长。
而是有人把本该入库的款项截留了一部分,然后通过虚报田亩增长率来掩盖差额。
说白了,有人做假账。
截留的钱去了哪里,账面上看不出来,但纪黎明从盐引和军费两条线交叉比对,发现了一个名字。
两浙路转运使,周崇。
周崇是当朝吏部尚书周延的侄子。
吏部尚书周延,是魏景元父亲太傅魏延年的门生。
这三个人之间的勾连,链条清晰得像写在纸上的棋谱。
纪黎明把推演结果整理成一份简洁的札记,没有直接写名字,只列数据、列矛盾、列疑点,让证据自己说话。
他合上札记的时候,窗外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次日午后,祁昭看到了那份札记。
她看完之后,没有立刻表态,而是把札记扣在案上,沉默了大约十息的时间。
“你查到了周崇。”她说。不是问句。
“臣只是顺着账面上的矛盾走,走到底就看到了这个名字。”
“你知道周崇是谁的人?”
“知道。吏部尚书周延的侄子。”
“那你也应该知道,动周崇意味着什么。”祁昭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在看他的反应。
“意味着动周延,而动周延,就等于动太傅。”
纪黎明迎上她的目光:“但不动,明年江南东路的夏税缺口会更大,填不上,最后背锅的是殿下的户部。”
“你倒是把利害算得清楚。”祁昭把札记收进袖中。
“这件事,我来处理。你暂时不要对外提起,包括在公主府里。”
“臣明白。”
纪黎明躬身告退。
走出书房的时候,他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方才祁昭说“我来处理”的时候,语气里没有犹豫迟疑,是一种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天的笃定。
她应该早就知道周崇有问题,只是缺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他递上去的那份札记,恰好补上了最后一块拼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