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
“臣听闻,殿下与魏景元之间的往来,比臣原先以为的要深得多。”
“若殿下将来真能登临大位,魏景元这个罪臣之子,会否成为殿下朝堂上的一颗暗钉?”
祁曜的面色微微一变,随即干笑道:“纪大人这是哪里话?我与魏景元不过是旧日相识,并无深交。”
“可是臣听说......”
纪黎明微微倾身,目光直视祁曜,“太傅案发前三天,殿下在别庄与魏景元密谈了整整两个时辰。”
“若只是旧日相识,何必避人耳目、深夜相谈?”
祁曜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他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他手里有一些...关于当年吏部选官时的事情。”
“他拿那些事情来威胁我,说若我不帮他,他就要把那些事捅出去。”
“所以殿下是为了自保,才与他虚与委蛇?”
“正是。”祁曜叹了口气,一副有苦难言的模样。
“我也不想与那种人来往,但他手里攥着我的把柄,我不得不应付着他。”
“纪大人若愿意与我合作,等我将来坐稳了那把椅子,第一个要清的便是魏景元。”
纪黎明点了点头,面上露出“原来如此”的神色,心底却冷笑。
祁曜这番话,听着像是被胁迫的无奈之举,但若他真的只是被胁迫,又何必许诺魏景元“事成之后保魏氏满门平安并恢复功名”?
这分明是你来我往的交易,哪里是被胁迫的样子。
但纪黎明没有当场戳破,反而顺着他的话说下去:
“若殿下真有这个决心,臣便放心了。不过,臣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殿下既然要与魏景元彻底切割,不如把您手中关于他的那些证据先交给我保管。”
“日后若他反咬一口,臣也好替殿下挡着。”
祁曜犹豫了。
他手里那些所谓的“魏景元的把柄”,其实不过是他编出来搪塞纪黎明的借口,哪里拿得出什么真凭实据。
但纪黎明把话说得合情合理,他若是推辞,反而显得心虚。
“这个......”
祁曜端起茶盏掩饰尴尬,“那些东西都在府中书房里,改日整理好了再派人送给你。”
“不急。”
纪黎明微微一笑,“殿下什么时候整理好了,什么时候派人送来便是。”
他端起茶盏与祁曜碰了碰杯,仿佛两人已达成初步默契。
但放下茶盏时,他的余光扫过敞轩外那株老槐树的树冠。
在繁密的枝叶间,有什么东西微微闪了一下。
是短匕的反光。
有人在树上,正在监视这场谈话。
纪黎明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又和祁曜聊了几句无关痛痒的闲话,便起身告辞。
走出别庄大门时,素心照例从暗处迎上来,低声道:
“大人,方才您在敞轩里说话时,二皇子身边的那个老仆一直在院子外围走动,每隔一炷香就往后院方向看一眼。”
“他在等信号。”纪黎明上了轿,放下轿帘。
“他大概是在等树上那个人给信号,确认我到底是真的愿意合作,还是在套话。”
次日早朝,都察院左都御史曹端递了一道奏疏。
奏疏的内容本身无甚特别,只是例行的地方监察汇报。
但在奏疏的末尾,曹端用了一段看似漫不经心的语句提了一句:
“臣听闻民间有旧吏议论,谓魏氏余党仍与宫中某位贵人暗通款曲,虽系流言,然事关朝局,不敢不奏。”
这段话说得极其含蓄,没有点名道姓,只用了“宫中某位贵人”这个模糊的指称。
但在场的官员心里都门清。
能被称为“贵人”且与魏氏余党有关联的,除了二皇子祁曜之外别无他人。
纪黎明站在文官队列中,目不斜视,耳中却捕捉到了侧前方传来的一阵轻微的骚动。
他余光扫过去,看见二皇子祁曜的面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极不自然。
虽然很快就恢复了从容,但额角已经沁出了一层细汗。
散朝后,纪黎明有意慢走几步。
果然看见祁曜快步追了上来,低声说道:“纪大人且留步。”
两人走到宫道旁一处无人角落。
祁曜的脸色已经没有了方才在朝堂上的从容:“今日曹端那道奏疏末尾的话,你听到了?”
“听到了。”纪黎明点头,“殿下觉得那话指向谁?”
“还能有谁!”祁曜压低声音,语气里压着怒意。
“魏景元那个废物,说了多少次要他管好
“殿下觉得是魏景元那边走漏的?”
“不然还能是谁?”
祁曜咬着牙,“我这边的人全都经过精挑细选,绝不会出这种纰漏。”
“倒是他魏景元府里如今被抄了大半家产,杂役仆从换了一拨又一拨,什么来历的人都有,漏点风声出去再正常不过了。”
纪黎明轻轻叹了口气:“殿下,臣说句不中听的话,魏景元这个人,靠不住。”
“他如今身陷囹圄,唯一能攀附的就是殿下您。”
“但这种人,一旦将来有了翻身的机会,第一个反咬的也一定是您。”
祁曜的呼吸猛地一沉。
他盯着纪黎明的眼睛,像是在分辨这句话到底是在替他谋划,还是在替祁昭挖坑。
可纪黎明那张脸上,清正坦荡,无半分闪烁。
过了好一会儿,祁曜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说得对。魏景元这个人,确实留不得了。”
纪黎明没有接话,只微微颔首,像是在说“殿下心中明白便好”。
祁曜攥了攥拳,又松开,忽然压低声音:“纪大人,若我现在要你替我办一件事,你可愿意?”
“殿下请说。”
“我要你从魏景元那里,把我当年与太傅府往来的一批文书原件拿回来。”
“那些文书若是落到别人手里,我虽不至于有性命之忧,但争储的路就彻底断了。”
纪黎明心头一动。
二皇子终于肯说出核心症结了,他和太傅府的往来文书原件,还留在魏景元手里。
这才是魏景元真正的底牌。
“殿下可知那些文书被魏景元藏在何处?”
“他府中后院有一间旧书房,名义上是堆放杂物的,实际里面有一口暗格,嵌在地砖
“我的人曾经亲眼看他从那里取过东西。”
祁曜说到这里,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我原本想派人去偷,但魏府被查抄大半之后,留守的护卫全是禁军的人。”
“硬闯和偷窃都行不通,只有你,能以‘协查三司案卷’的名义,正大光明地进他府中搜查。”
纪黎明沉吟片刻,没有立刻答应:“殿下,臣以协查名义进魏府搜证,需要一道正式的文书。”
“若只是口头上的托付,臣无权擅闯罪臣府邸。”
“文书的事我来安排。”
祁曜的目光沉下去,“明日早朝前,会有一道加盖我私印的手令送到你府上。”
“内容是‘奉旨协查魏府余案,可调阅一切留存文书’。”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纪大人,只要你替我拿回那些文书,日后我登基,你便是首功之臣。”
“别说六品员外郎,就是尚书、内阁,都随你挑。”
这番话抛得够重。
换作任何一个寒门出身的官员,面对一位皇子的这般承诺,恐怕都会心动。
可纪黎明心底只有一片清明。
他此刻应下的每一句话,都会被祁曜当作自己已然归附的证据。
而他要的,恰恰就是这份“被当作归附”的错觉。
“臣,尽力而为。”纪黎明躬身。
祁曜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快步离开了。
纪黎明站在原地目送他走远,确认四周无人之后,才沿着宫道往马车方向走去。
车厢里,素心已经等在那里,见他上车,低声问了一句:
“大人,二皇子说了什么?”
“他说了最关键的东西。”纪黎明靠在车壁上,闭了闭眼。
“魏景元手里有一批文书,是二皇子当年与太傅府往来的原件。他要我以协查的名义进魏府搜出那些文书。”
“大人答应了?”
“答应了。但我要先走一趟公主府。”
马车拐过两条街,在公主府侧门停下。
纪黎明快步穿过回廊,在后花园的水榭里找到了祁昭。
她正坐在水榭的石桌旁翻一本兵书,见他来得急,放下书卷:
“老二跟你交底了?”
纪黎明将祁曜的原话一五一十转述了一遍,末了补了一句:
“殿下,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若臣真的从魏府搜出那些文书,便等于把二皇子的命脉攥在了手里。”
“日后他若敢对殿下有任何不利,那些文书便是最锋利的刀。”
祁昭指尖在书封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幽深:
“他愿意把藏文书的暗格位置都告诉你,说明他确实急了。”
“今日曹端那道奏疏里的暗语,像一把火燎了他的尾巴。”
“他怕魏景元手里的文书被旁人截走,只能赶在所有人之前找一个‘可靠’的人替他取回来。”
“而那封‘奉旨协查’的手令,就是他的信任凭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