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朝堂上活着,不多留几条后手,早就被人吃干净了。”
她放下茶盏时,目光落在他脸上,忽然问了一句:“你查了这么久,有没有觉得累?”
纪黎明微微一怔,随即摇了摇头:“臣不觉得累。”
“臣从前在寒门苦读的时候,每天要翻过两座山去借书,大雪天摔进沟里也没觉得累。”
“如今替殿下查案、替朝堂清弊,桩桩件件都落到实处,心里踏实,更不会累。”
祁昭看着他,目光在那一瞬间变得极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底融化了。
“那就好。”她说,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你若觉得累了,我这儿的安神丸,还有一匣子。”
纪黎明低下头,唇角压不住地弯了一下。
次日午后,太医院孙院判果然以“例行请脉”之名入宫,在长春宫待了约莫半个时辰。
他出来之后,没有回太医院,而是径直去了勤政殿。
在圣上面前呈上了一份书面记录,详细记录了淑妃以看诊为名、向他询问“圣上近年安眠如何、用药如何、脉象如何”的全部经过。
圣上看完记录,将那张纸搁在案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对外面的内侍说了一句:“去告诉淑妃,她身体不适,朕准她好好将养。长春宫的门,这三个月不必开了。”
这是变相的禁足。
消息传到公主府时,纪黎明正在帮祁昭整理从通州带回的那批底档。
他听完素心的禀报,放下手中的册子,看向祁昭:
“淑妃被禁足,大殿下在朝中的两大支柱,兵权折了赵远,内廷折了淑妃。”
“如今他只剩最后一条路:趁着二皇子在外尚未归京,抢在所有人和他之间拉起一条统一战线。”
“他和老二联手。”
祁昭接过他的话头。
“老二的军械还在京畿地下,老大的漕粮通道虽被断了,但他手里还有别的东西能跟老二做交换。”
“他那笔从太傅府继承过来的东西里,除了漕粮通道,还有一条关于地方藩王的情报线。”
“若他把那条情报线当作筹码交给老二,老二便可以在地方上串联藩王,以‘清君侧’为名起兵。”
纪黎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所以殿下,我们必须在他们完成联手之前,先把老二的军械库端掉。”
祁昭点头:“我已经让何平带人去了京畿,以查抄沈家田产的名义,把那五处地下仓库全部挖开。”
“一旦起出军械,便当场登记造册,作为二皇子‘私藏军械、意图不轨’的铁证。”
两日后,京畿传来消息。
大理寺捕快在沈家位于京畿三县的地下仓库中,起出军械共计刀剑一千二百柄、弓弩三百张、箭矢四十箱、甲胄二百副。
数量之大,足以装备一支小型军队。
何平当场登记造册,封存押运回京。
消息传入京城那天,正好下了一场春雨。
纪黎明站在度支司值房的窗前,看着窗外的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青砖地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二皇子祁曜在京畿埋伏多年的底牌,彻底作废了。
而大皇子祁昶最后一条翻盘的路,也被堵死了。
当晚,祁昭派人送来一封短笺,上面只有四个字:“万事俱备。”
纪黎明将短笺就着烛火烧了,然后铺开纸,开始写第二天的早朝奏议提纲。
窗外雨声渐密,烛火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他提笔落字,笔尖沉稳如故。
第二天早朝,是景和二十三年入春以来最安静的一次早朝。
无人进言,无人驳斥,连往日最爱挑刺的老臣们都垂眉敛目,紧紧盯着自己鞋尖前的一寸青砖。
因为今日的奏报,实在太沉了。
大理寺卿何平手捧卷宗出列,将京畿三县五处地下仓库的起获军械册录、沈崇的二次供词、赵远在押期间补交的漕粮通道转交信函。
三份文件一并呈上御案。
圣上一页页翻完,面色如铁。
“起获军械一千二百柄、弓弩三百张。”
他重复了一遍数字,声音不高,却让殿内每一寸空气都凝住了。
“祁曜巡视军务,巡视出这么多私藏军械来。”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内侍躬身入内,颤声道:
“陛下,二殿下的车驾已至城郊,正在入城的路上。”
圣上没有抬头:“让他直接入宫。”
半个时辰后,二皇子祁曜一身风尘,跪在了勤政殿中央。
他比出京时清瘦了一圈,面色蜡黄,眼底全是血丝,显然是收到了京中消息后连夜赶回来的。
“父皇,儿子不知此事!”
“沈家私藏军械,是沈家自己的妄为,与儿子毫无关系!”
他跪伏在地,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走投无路的绝望。
圣上低头看着他,良久,只说了一句话:
“沈家是你的外戚,若无你的首肯,他们敢在自家田产底下藏上千件军械?”
祁曜浑身一颤,嘴唇翕动了半天,终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殿内气氛凝固到极点时,今日被传来的大皇子祁昶,忽然出列,缓缓跪在了祁曜身侧。
满殿哗然。
圣上的目光落在长子身上,沉声开口:“你跪什么?”
祁昶抬头,那张常年挂着酒色慵懒之态的面容上,第一次露出一种彻底卸下伪装的疲惫。
“父皇,儿子有罪。”他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京畿那批军械,儿子知道。”
“祁曜出京之前,曾托人带信给儿子,说若他事有不测,让儿子替他照看沈家。”
“儿子当时没有拒绝,也没有上报,是儿子失察失职。”
他说得恳切至极,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痛悔。
但纪黎明站在文官队列中,心头猛地一沉。
祁昶这一跪,是在做切割,把“知道”和“参与”分开,把“失察”和“主谋”划清界限。
他把自己定位成了一个糊涂大哥、知情不报的从犯,而不是幕后操纵的主谋。
更重要的是,他这一跪,把祁曜彻底钉死了。
祁曜跪在旁边,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看向自己的大哥,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他大约万万没想到,前几日还跟自己暗中通信密谋联手的人,今日会在大殿上当众捅自己一刀。
“够了。”圣上抬手,打断了大殿上所有议论。
“祁曜,即刻免去军务巡查之职,革去亲王爵位,迁居京郊别苑,无旨不得入京。沈家全族流放岭南,家产抄没入官。”
“祁昶,知情不报、失察失职,罚俸三年,禁足府中三月,闭门思过。”
两道旨意落下,尘埃落定。
祁曜被两个内侍架着往外拖的时候,路过纪黎明身边,忽然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里满是怨毒,像一把淬了毒的针。
纪黎明与他对视了一瞬,垂眸避开了。
散朝之后,纪黎明走出勤政殿。
外面天色已经放晴,连日的阴雨终于散去,阳光照在湿漉漉的青砖地面上,蒸腾起一片薄薄的水汽。
他在殿前的台阶上站了片刻,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祁昶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纪大人好本事。”
“大殿下过誉了。”纪黎明没有回头。
“我今日在殿上那一跪,你应该看得出来,我在弃卒保车。”
“那大殿下保住的这辆车,打算往哪里开?”
祁昶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往最稳的那条路开。”
“纪大人,你今日赢了我一局,但棋盘还大得很。改日若有机会,我希望你站在我对面的时候,能再快一点。”
他说完这句话,也没有等纪黎明的回应,便负着手慢悠悠地沿着宫道走了。
他走路的姿态依旧带着那种闲散懒意的步子,可纪黎明如今再看,只觉得那每一步里都藏着说不尽的城府。
他回到别院时,祁昭正倚在廊下的美人靠上翻一本书。
见他进来,她没有问今日早朝如何,只说了一句:
“春寒料峭,你站在殿外台阶上那么久,也不怕着凉。”
纪黎明愣了一下,随即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襟上残留的水汽,轻声道:“殿下怎么知道臣在殿外站了?”
“我让人在勤政殿对面那间阁楼里看着呢。”
祁昭翻了一页书,语气淡淡的。
纪黎明忽然不知该接什么,只是垂着眼帘站在原地,听着海棠树枝头一滴残留的雨水落进青石缝里的声音。
祁昭抬头看了他一眼:“明日我要进宫一趟,跟父皇商议明年改元大赦的事。”
“大赦令是祖制,父皇不会轻易废止,但可以修改具体的减等范围。”
“那些太傅旧案中被判死罪、重罪的人,我会让他们留在大赦名单之外。”
纪黎明抬起头:“殿下能做到吗?”
“能不能做到,要看怎么跟父皇说。”祁昭合上书站起身来。
“我手里有这些年所有涉案官员的完整卷宗,每一份都附了他们的认罪供词和涉案数额。”
“把这些摆在父皇面前,再由我亲自陈述‘大赦若放过这些人,等于纵容贪腐死灰复燃’的道理,父皇不会听不进去。”
春日的阳光从廊外斜斜照进来,落在她月白色的衣袍上,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晕。
纪黎明看着她逆光而立的身影,忽然觉得她离那把龙椅,又近了一大步。
三日后的傍晚,宫中传来消息。
圣上正式批复了明年的改元大赦令草案,将“贪墨国税、侵吞军费、私藏军械”三类重罪排除在大赦范围之外。
消息传出,太傅旧案的百余在押人员中,有近一半人失去了减刑的可能。
这道批复被誊抄成正式文书发往各部时,天色已经黑了。
纪黎明站在别院的书房里,将那封誊抄件放在案上,看了很久。
然后他在书案前坐下,重新研墨铺纸,开始写一份新的奏议提纲。
这一次,标题是:“论女子承继大统之可行与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