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别院时,已是午后。
素心在门口候着,手里捧着一只封了火漆的信函:
“殿下,青棠回来了。这是她查到的,那个老太监近三个月的出宫记录,全在这里。”
祁昭拆开信函,逐页翻看。
纪黎明站在她身边,目光也落在那些记录上。
翻到第三页时,祁昭的指尖停住了:“景和二十四年二月初七,出宫,酉时归。备注栏里写的是‘赴京西白马寺进香’。”
她将那一页抽出来递给纪黎明:“白马寺在城西,离凉州方向出关的那条路相距不到十里。”
纪黎明接过那张记录,心头迅速推演了一遍:“白马寺是借口。他出宫之后真正去的地方,是出关口附近某个隐蔽的落脚点。”
“那支异族部落的人,很可能就是通过那个落脚点与老太监的人接上头的。”
“青棠已经顺着这条线去查白马寺附近的农庄了。”
“若查实,那老太监勾结外族、意图引边境动荡的罪名,足以在淑妃的禁足令之外,再加一道彻查令。”
纪黎明将那张记录放回案上:“殿下打算什么时候动那个老太监?”
祁昭沉吟片刻:“先等青棠的消息。若查实他确实去过出关口附近,人赃并获,到时候连淑妃一起清算。”
一场新的棋局在暗处缓缓展开。
他们就像下棋的老手,隔空落子,谁先走错一步,便是满盘皆输。
纪黎明从书房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
他站在廊下看着远处天际线被晚霞烧成一片熔金之色,长长呼出一口气。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素心的声音带着少见的紧绷:“纪大人,宫里来人了。圣上急召殿下入宫。”
纪黎明心头一紧。
圣上急召,这不是寻常的传唤。
他转身快步折回书房,正看见祁昭从案后起身,面色沉静,只吩咐了一句:“备车。”
纪黎明追上去:“殿下,臣随您一起入宫。”
祁昭脚步不停:“好。”
马车在黄昏的朱雀大街上疾驰而过。
街边的铺子已经开始收摊,行人稀疏,马蹄声在空旷的长街上格外清晰。
纪黎明坐在车厢里,看着对面祁昭沉静如水的面容。
她没有表现出任何紧张或不安,眼底只有一种已经做好应对一切准备的了然。
“殿下觉得,圣上急召您是为了什么事?”纪黎明问。
“父皇最近身体不适,太医院的脉案记录,有两次是空白期。”
“孙院判虽然是我们的人,但太医院内部还有淑妃二十余年布下的钉子。”
祁昭缓缓道,“若父皇的病情有什么变故,淑妃一定会想办法借机翻盘。”
马车在宫门前停住。
祁昭下车时,纪黎明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穿过重重宫门。
勤政殿内灯火通明,圣上靠在暖榻上,面色比三个月前憔悴了不少,但眼神依然锐利。
见祁昭进来,他摆了摆手:“都退下。”
殿内侍立的内侍宫女鱼贯退去。圣上抬眸看向祁昭:
“朕的身体,你应该知道了吧?”
祁昭跪在榻前:“儿臣听闻了一些风声,不敢轻信。”
“朕跟你说实话。”圣上撑着榻沿坐直了些。
“太医院的人告诉朕,朕这身子怕是撑不过今年冬天了。”
纪黎明站在殿门内侧,听到这句话时,心头猛地一沉。
圣上继续道:“朕原本还想再撑两年,把朝中那些残余的钉子彻底拔干净再传位,但天不遂人愿。”
他的目光落在祁昭身上,那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既有父亲的慈爱,也有帝王最后的审视,“你是女子,原本不该担这份担子,可你比你那两个兄弟都强。朕清楚得很。”
祁昭跪在地上,脊背挺直,没有推辞也没有谢恩,只应了一句:
“儿臣明白。”
“改元大赦之前,朕会正式下旨。你好好准备。”
回程的马车里,气氛比来时沉了几分。
纪黎明坐在祁昭对面,看着她垂着眼帘的侧脸。
那张脸上褪去了所有朝堂上的锋利与凌厉,只剩郑重。
他忽然开口:“殿下,臣从今日起,会加快清理暗桩的进度。”
祁昭抬眸看他:“你不劝我推辞?”
“臣为什么要劝殿下推辞?”纪黎明迎上她的目光。
“殿下等了这么多年,等的就是这一天。臣替殿下高兴。”
祁昭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忽然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搁在膝上的手背。
那只手的触感微凉,像海棠花瓣落在皮肤上的温度。
纪黎明没有躲。
“纪黎明。”
她低声说,“若真有那一日,你站的位置,会是所有朝臣之首。”
他没有说谢恩,也没有说不敢当,只轻轻回了一句:
“臣站的位置,从来都在殿下身边。”
春夜的风从半开的车帘缝隙里灌进来,带着京城街道上残留的烟火气。
马车拐过朱雀大街时,车轮碾过一块松动的青石板,车厢微微颠簸了一下。
祁昭的手从纪黎明手背上收了回去,但那股微凉的触感还在他皮肤上停留了一瞬。
像一枚印章落进了宣纸的纤维里,再也抚不平了。
纪黎明垂下眼帘,面上依旧是那副沉稳端正的模样。
他偏过头看向窗外,街边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向后退去,光晕在夜色中拉成一道道暖黄色的弧线。
良久,他听见祁昭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只有在深夜才会流露的轻微松弛:
“你方才说,你替我高兴。”
“是。”纪黎明没有回头,目光依然落在窗外流动的街景上。
“臣替殿下高兴,是因为臣知道殿下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祁昭没有接话。
车厢内安静了片刻。
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和远处更夫敲梆子的响动。
纪黎明收回目光,转回头看她。
灯光从车帘缝隙间漏进来,在她侧脸上描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
那双手曾经握过兵符、批过奏疏、按过朱印......
此刻却只是安安静静地交叠着,像一柄收鞘的剑。
“纪黎明。”
她没有抬头,“你从前在寒门的时候,想过自己会有今天吗?”
“臣想过自己能考中进士,想过能入朝为官,但没想过能站在殿下身边。”
纪黎明语气坦诚。
“臣从前以为,自己这辈子最大的出息,大约就是在翰林院里修修书、抄抄旧档,到老也不过是个五品闲职。”
“那你现在后悔吗?”
祁昭终于抬眼看他,“站得越高,摔得越重。你跟着我走的这条路,比修书抄档凶险百倍。”
纪黎明摇了摇头:“臣不后悔。”
“臣从前在书舍里誊书的时候,冬天手冻得握不住笔,就在心里想,若有一天自己能做点真正有用的事,哪怕只有一件,这辈子也不算白过。”
“如今跟着殿下,桩桩件件都是落在实处的有用之事,臣心里踏实得很。”
他说完这句话,马车正好在别院门口停下。
车夫勒住缰绳,轻声道:“殿下,到了。”
纪黎明先下了车,回身替祁昭掀着车帘。
她踩着脚踏走下来时,晚风迎面扑来,吹动她鬓边的碎发。
祁昭站在海棠树下站定,仰头看了看满树繁花,忽然说了一句:
“今年的海棠,开得比往年久。”
纪黎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海棠花确实还没有落尽,枝条上仍有零星的花瓣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他想起自己刚搬来别院时,这株海棠正开到鼎盛。
如今数月过去,仍有余韵未尽。
“花开得久,大约是根扎得深。”他说。
祁昭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但她没有说什么,只转身往门内走去。
纪黎明跟在她身后,穿过回廊,在书房门口停下。
祁昭推门进去前回头说了一句:
“明日开始,暗桩清理的进度加快一倍。你拟一份新的时间表,后天早朝前给我看。”
纪黎明躬身应下。
这一夜,纪黎明在书房里坐到很晚。
他摊开太傅暗桩名单,又铺开京畿附近的势力分布图,逐条推演加快进度后的连锁反应。
每拔掉一个暗桩,空出来的职位必须有人在三日内补上,否则地方政务就会陷入短暂的空转。
补位的人选从哪里来?
今科进士里还有多少尚未授职的可用之才?
地方上的世家势力会不会趁机反扑?
这些问题在他脑海中一条条展开,又一条条被他找到对应的对策。
他落笔写在纸上的时候,笔尖稳健如常。屋外的春夜万籁俱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
灯火映在他侧脸上,投下一片沉稳的剪影。
次日清晨,纪黎明将拟好的新时间表送到祁昭书房时,她正在看一份刚从凉州送来的军报。
见他进来,她将那份军报推过来:“郑槐今早到的加急快报,那支集结在边境的异族部落退了。”
纪黎明接过军报快速看了一遍。
郑槐的用词很克制,只说异族“已后撤百余里”。
但纪黎明注意到军报末尾有一行小字,附注道:
“退兵前夜,有人从关内方向出关,与异族首领密谈。次日清晨,部落拔营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