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谈、退兵、拔营西去。
这三个词串起来,指向一个纪黎明无法忽视的结论。
那个出关密谈的人,替异族部落带去了某样东西。
或者某个承诺,让他们心甘情愿地退了兵。
而这个人能打通关隘、在夜间出关且不被郑槐的人截住,说明他在凉州驻军内部也有眼线。
纪黎明搁下军报,铺开一张新的纸,写了两行字:
“查凉州驻军近三月内所有夜间出关记录;查京西白马寺近三月内所有香客名录。”
写完他吹干墨迹,将纸折好唤来素心:“送到青棠手中,让她顺着这两个方向查。”
素心接过去,快步离去。
纪黎明起身往书房走。他推开门时,祁昭正坐在案后批阅一份从户部送来的秋粮征收草案。
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他一眼:“郑槐的军报你看了?”
“看了。”纪黎明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殿下觉得,那个出关密谈的人,是老太监亲自去的,还是他派了别人?”
“老太监出宫记录里,二月初七那一趟之后,再也没有夜间出宫的行迹。”祁昭放下手中的笔,“但他不需要亲自去。”
“他在宫外经营二十余年,手里能替他跑腿办事的人,少说也有七八个。只要有一个身份清白、出入关隘不被盘查的商贾打扮的人替他走一趟,事就成了。”
“殿下说的这种‘商贾打扮的人’,在凉州驻军的夜间出关记录里,大概率不会被重点登记。”
“所以臣让青棠去查近三月内所有夜间出关记录,不限身份。”
祁昭点了点头:“郑槐刚到任,底下的驻军旧部还没有完全整编,有人趁这个空档给异族递话,确实防不胜防。”
她顿了一下,“但那个密谈的人既然能让异族退兵,说明他手里有足够分量的筹码。”
“而能给异族足够分量筹码的,一定跟朝廷的边防部署有关。”
纪黎明接上她的话:“淑妃在宫里待了二十多年,虽然不掌权,但太傅府当年经手过西北防务调配的人,她全认识。”
“那个老太监出宫赴白马寺进香的路线,恰好经过一条通往凉州的驿道。”
“他要做的,只是把一份关于西北边防兵力调动的旧档复印件,通过某个商贾之手送到关外异族手中。”
“异族看到那份旧档,就知道朝廷在西北的防线布了多少兵力、留了多少缺口。这比任何金银珠宝都值钱。”
祁昭指尖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所以淑妃的算盘是,让异族在边境制造一场不大不小的骚动,迫使朝廷把注意力转向西北,从而削弱京城内部的清理力度。”
“等我们疲于应付边境的时候,她再通过内廷的旧人脉,想办法翻太傅案的供。”
纪黎明面色微凝:
“如果淑妃的目标是通过异族骚动引开注意力、为太傅旧部翻案创造条件,那她手里一定还留着一条更隐秘的线,能直接通到关外。”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青棠回来了。
她一身风尘,手里攥着一本薄薄的册子,进门便道:
“殿下,纪大人,查到了。近三月内凉州驻军夜间出关记录里,有一个人反复出现了四次。”
“此人自称是往来于关内外的药材商人,每次出关都携带大量药材,说是贩往关外异族部落换取马匹。”
“凉州驻军的守将登记了他的姓名和来历,他姓沈。”
纪黎明和祁昭对视一眼。
姓沈,又是沈家的人。
沈家虽然被流放岭南,但旁支散落在各处,并没有全部被清剿干净。
这个“药材商人”很可能是沈家某个远房旁支,替淑妃和老太监跑腿送信。
“四次出关。”
祁昭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一次是踩点,一次是送信,一次是确认异族反应,第四次就是密谈退兵。”
“四次出关都登记了药材,但实际上他每次带的根本不是药材,而是关于西北防务的情报。”
纪黎明看向青棠:“这个药材商人现在何处?”
“出关记录显示,他最后一次出关后没有再回来。”青棠道。
“是留在关外没有回来,还是回来了但没有走官道?”
“驻军记录上没有他的入关登记,但我在白马寺附近的农庄里找到了他的行踪。”
“他出关四次,每次回关内之后都会去白马寺旁边的农庄歇脚。农庄的东家,是淑妃宫里一个老嬷嬷的娘家侄子。”
纪黎明缓缓呼出一口气:“人找到了吗?”
“找到了。他在农庄里住了两日,前日天黑之后独自一人离开,去向不明。但我让人盯住了农庄,若他回来,立刻扣住。”
“做得很好。”
祁昭合上案头的秋粮草案。
“青棠,你继续盯住那个农庄,一旦药材商人现身,不必等他进庄,直接在庄外截住他,带到大理寺。”
青棠领命退了出去。
纪黎明坐在书房里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说了一句:
“殿下,淑妃这是拿整个西北边防的安危当赌注。她若得逞,边境至少要乱上半年。”
“所以她不能得逞。”祁昭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声音平稳。
“本王要在她从禁足中走出下一步之前,把她所有在宫外的触角全部斩断。”
“那个药材商人,就是我们斩断她触角的第一把刀。”
两天后的傍晚,白马寺旁的农庄外传来消息:那个药材商人回来了。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灰褐色短褐,肩上扛着一只扁担,两头挑着两只鼓鼓囊囊的麻袋。
看上去就像个刚从关外倒腾完药材回来的普通行商。
青棠提前在农庄外的岔路口布了人手。
他刚一踏上通往农庄的小路,便被两个打扮成农夫的捕快从两侧靠近,一人一边按住肩头。
他挣扎了一下,扁担落地,麻袋里滚出来的东西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不是药材。
是成捆的短弩箭头,铁质崭新,泛着冷光。
药材商人被押到大理寺的当晚,供词就递到了祁昭案头。
他姓沈名明,是沈家远房旁支,常年以药材商人的身份往来于关内外,替淑妃宫里的老太监传递信函和物资。
他四次出关送出的,分别是:
第一次:一份凉州驻防兵力旧档摘要。
第二次:一封老太监亲笔写的密信,内容关于“朝廷近期将调整西北军费”的谣言。
第三次:一批短弩箭矢。
第四次:一封关于“退兵时机”的指令。
前三次都是为了铺垫,第四次才是真正的收网。
让异族在收到指令后退兵,从而制造“异族畏惧朝廷威势自行退去”的假象,为淑妃日后在朝中造势埋下伏笔。
祁昭看完供词,将纸页搁在案上,看向站在窗边的纪黎明:“淑妃这一局,布了将近四个月。”
“那个老太监二月初七出宫去白马寺进香的时候,应该就是去找沈明下达第一次送信指令的。”
纪黎明转过身来,“殿下,现在人证物证俱全。明日早朝,可请曹端参淑妃‘勾结外族、泄露边防机密’之罪。”
“不。”祁昭摇了摇头,“不参淑妃。”
纪黎明微微一怔:“殿下?”
“淑妃是宫妃,朝臣参她,父皇必须按宫规处置,最多就是废黜封号、打入冷宫。太轻了。”
“我要的是她一败涂地,再也翻不了身。”
她缓缓站起身,目光落在窗外的海棠花上。
“父皇已经病重,这个时候再在朝堂上掀起宫妃谋逆的轩然大波,只会让朝野动荡、人心惶惶。”
“我要做的,是带着沈明的供词、箭矢物证、出关记录、老太监出宫记录这四样东西,直接去长春宫,关起门来跟淑妃谈。”
“谈什么?”
“谈她主动认罪、自请废黜、交出所有在宫外的残余势力。”
“若她肯配合,我保她余生安稳,不牵连她娘家亲族。若她不肯,明日早朝参她的就不止曹端一个了。”
纪黎明沉默了几息,然后低声道:“殿下这一招,是给了她一条看似体面的退路。她若聪明,一定会接。”
“她不蠢。她在宫里活了二十多年,知道什么时候该认输。”
次日午后,祁昭带着沈明的供词和所有物证,独自去了长春宫。
纪黎明没有跟进去,他站在长春宫外的宫道上等着。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着宫墙,将青砖地面晒得微微发烫。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长春宫的门开了。
祁昭走出来,面色平淡如常。她身后没有跟着哭天喊地的宫女,也没有传来摔砸东西的声响。
纪黎明迎上去,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如何?”
“她认了。”
祁昭往前走,“明日她会自己向父皇递一道请罪折子,称病自请废黜封号,迁居静心庵礼佛。”
“她会说自己‘久病不愈,恐难侍君,恳请废去封号,遁入空门以赎前愆’。”
祁昭顿了顿,“这是她能给自己争取到的最体面的结局了。”
“那老太监呢?”纪黎明问。
“淑妃方才在长春宫里当着我的面,亲手写了一张条子,命人送去给老太监。”
“内容是让他明日自行去内侍省领罪,罪名是‘私自出宫结交外人’,不会牵扯到淑妃和异族的事。”
纪黎明沉默了片刻:“老太监跟了淑妃二十多年,他愿意背这个罪?”
“他愿意。因为他若不背,淑妃就会把他远在老家的亲眷全部拉下水。”
纪黎明不再问了。
他走在祁昭身边,穿过长长的宫道,午后的阳光在他们身后拉出两道平行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