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随手翻了几袋,发现袋口的封绳颜色新旧不一。
有几袋明显是最近才重新装填的。
他走到最里侧的一角蹲下身,用手在青砖地面上摸了摸,指腹间沾了一层细碎的米糠粉末。
粮袋是新装的,但地面上的米糠却是陈旧的。
说明这一角原先堆放过别的什么东西,最近才被移走换成了粮食。
纪黎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身问那个看库的老头:
“老伯,这间粮库平时除了您,还有别人来吗?”
老头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平日只有我一个人。”
“但上个月,县衙里的刘账房来过一次,带了几个人,搬走了一批旧货。具体搬的是什么,他没让我看。”
纪黎明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他走出粮库时晨风迎面吹来,带着田野里初夏的草木气息。
站在晒谷场边,回头看了一眼那几间灰瓦仓库,纪黎明目光在檐角下停了一瞬。
那里有一道崭新的、没有被尘土覆盖过的拖拽痕迹。
他蹲下身仔细辨认,拖痕的宽度大约相当于一只中等大小的木箱。
顺着地面延伸向仓库后方一条隐蔽的土路,消失在远处的桑林深处。
纪黎明没有顺着那条土路追,直起身来掸了掸衣袍上的灰尘,转身往回走。
他已经拿到了他今天来粮库想拿的东西。
粮库的库存与账面不符,旧货被转移,拖痕指向后方的桑林。
中午回到县城的客栈时,那个老吏已经在客栈门口等着了。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灰绸长衫,态度比昨日恭谨了不少,笑容也更殷勤:
“先生辛苦了,我备了一桌便饭,不成敬意。”
纪黎明推辞了。
老吏没有坚持,但在他转身要进客栈时补了一句:
“先生查粮库,可有什么发现?”
“发现倒是没有。”
纪黎明回过头,“只是粮库地面有些潮,你们这儿的粮食若再过两个月不翻晒,怕是要生虫。”
老吏的面色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线,连声道谢着退开了。
下午,纪黎明关在客栈房间里,将这两日查到的所有疑点重新梳理了一遍,然后提笔给祁昭写了一封密信。
用暗卫专用的速传通道送回京城。
送走密信后不久,窗外再次传来竹哨声。
暗卫从窗口翻进来,低声道:“大人,沈宅庄院那边昨夜有动静。”
“一辆马车在丑时三刻从庄院后门出去,向京城方向驶去。”
纪黎明眸色微沉:“马车是往哪个方向走的?”
“走的是驿道,方向是京城。”
“马车挂的是寻常商号的幌子,但车厢的轮轴上刻着一行小字,是‘永昌号’的旧标记。”
永昌号,太傅府当年用来洗钱的那家商行。
明明已经被抄了家底,却还有残余的标记出现在一辆从沈家庄院驶出的马车上。
这意味着永昌号的暗线并没有彻底断干净,只是转入了更深的地下。
那辆马车驶向京城,说明有人在京中遥控着地方上的残留势力。
“你立刻追上那辆马车。”
纪黎明沉声道,“不必拦截,只盯着它最终进了谁的宅门。”
暗卫领命,一闪而去。剩下的暗卫替换了新的哨位,隐在暗处。
当夜,客栈院落的墙角下传来轻微的石子滚动声。
暗卫送回了消息:
“马车进了城东一条巷子,停在了一户挂着药铺幌子的门面前,卸下一只木箱后空车返回了。那药铺的幌子上写着‘济生堂’三个字。”
纪黎明在黑暗中睁着眼,目光落在屋顶上。
济生堂,京城东城一家不大不小的药材铺子。
与沈家庄院之间隔了近百里的路程。
却被一辆马车通过一条隐蔽的货运线连接在一起。
他不清楚济生堂背后是谁在经营。
但他知道,这一条线若顺着查下去,大概率会摸到一些脉管。
次日,纪黎明加快了清查的速度。
他上午去了县衙的粮库盘查旧档。
下午又在县城各条街巷里走了一圈,与沿街摆摊的菜贩、杂货铺的掌柜、茶馆里的闲客闲聊。
从旁侧打听这座小县城近几年的民生和税赋情况。
他所获的信息比账册上记录的更直接。
百姓的税赋负担比账面数字显示的更重,中间差价被层层经手之人瓜分干净。
底层百姓叫苦不迭,却无人敢向上申诉。
因为申诉的渠道,被把持在县衙那几代相传的吏员家族手中。
到了傍晚,他回到客栈,刚进门,一个年轻的书吏从门内迎出来。
正是他带在身边的那个户部书吏。
“大人,京城有密信来。”书吏低声道。
纪黎明接过信函,拆开蜡封,里面是祁昭的笔迹,简练如常:
“暗桩余孽仍在暗中串联,济生堂已派青棠去查。你那边进度如何?”
纪黎明提笔回信:
“明日即可收网。粮库旧货转移一事已查实,账目缺口锁定三人,皆是县衙世代吏员家族成员。”
“沈家庄院及永昌号旧标马车一事已报青棠,可并案侦查。”
他将回信封好交给暗卫送出。
然后铺开纸,将两日来收集的全部证据按照人头、时间、作案手法逐条整理成文,写成一份完整清册。
次日清晨,他带上清册和所有从县衙账房与粮库中复印的疑点票据,径直前往县衙。
那老吏正站在县衙门口指挥两个差役扫地,看见他远远走来,笑容迎到嘴边便僵住了。
因为他看见纪黎明今日穿了官袍。
六品青袍,腰悬银鱼袋。
虽在京城算不得什么高位。
但在这座偏远的小县城里,已是难得一见的大员。
更重要的是,那件官袍让老吏瞬间明白了一件事。
眼前这个“度支司核验书吏”的真实身份,远比他自己声称的要高得多。
“你...你不是核验书吏?”老吏的声音有些发干。
“我是户部度支司员外郎纪黎明。”
纪黎明的语气平静,“奉皇太子之命,巡查京西两县税赋实务。”
“贵县近五年账目中的涂改、冒领、粮库库存出入等多项疑点,我已全部登记造册。”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老吏骤然血色褪尽的脸上:
“请配合本官协助调查。”
老吏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他身后的两个差役早已缩着脖子退到了廊下,低头不敢看。
纪黎明走进县衙,在正堂里坐下,将清册摊在案上,开始逐一传唤相关人等。
从早到晚,他在这座小县城的县衙里坐了一整天。
传唤了粮库看库老头、县衙账房先生、负责花名册抄录的书办,以及那位老吏本人,逐条核对、当场质证。
到了傍晚时,所有涉案人员全部认罪画押。
缺口虽然不大,只有一千余两白银和若干次冒领记录。
但作案手法极其隐蔽。
若非亲临现场逐页翻查,几乎不可能从账面上察觉。
纪黎明将画押好的供状和清册封进卷宗袋,站起身来,看见县衙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树影正被夕照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青砖地面上。
“请新到任的知县大人妥善保管这些卷宗,按照户部新规对县衙吏员进行分批轮换。”
他对闻讯赶来的新科知县道。
“下官明白。”那新科知县躬身应下,声音郑重。
纪黎明走出县衙,上了停在门口的马车。车帘落下时,他没有回头。
回京的路程走了一天半。
抵达京城时已是第三日的黄昏,朱雀大街上的行人稀稀疏疏,街边的店铺已经开始收摊上板。
马车在东宫侧门停下,纪黎明下车穿过侧门,沿着回廊往祁昭的书房走去。
书房里亮着灯。
他推门进去时,祁昭正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份从凉州送来的军报。
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微微晒黑的面容上停了一瞬:
“京西那边的案子结了?”
“结了。”纪黎明走过去,将卷宗袋放在案上。
“涉案人员全部认罪画押,新科知县已到任,吏员轮换制度试点正式启动。”
祁昭的目光在他脸上又多停了一息:“你瘦了。”
纪黎明微微一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其实并没有太大变化,但他没有辩解,只是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臣在京西每天吃得不少,大约是水土的原因。”
祁昭没有接话。
她从案头抽屉里取出一只青瓷小瓶放在桌面,向他的方向推了一下。
安神丸。
“京西的风沙大,你回来之后先歇两日,不急着办差。”
她说。
纪黎明看着那只青瓷小瓶,瓶身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没有推辞,伸手将它握进掌心,微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开来。
“殿下那封回信里提到的济生堂,”他说,“青棠查得如何了?”
“青棠已经摸清了济生堂的底细。”
祁昭从案头抽出一页纸递给他。
“那辆马车从沈家庄院运进济生堂的是一只木箱,木箱里面装的是几本旧账册。”
“关于永昌号在太傅案发之前最后几笔未清算的暗账。”
“暗账的内容涉及几位还在朝中任职的官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