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黎明走过去,站在她身侧半步处,也低头看着舆图上那片被朱笔圈出的空白地带。
“殿下,臣想再去一趟凉州。”
祁昭偏过头来看着他。
她没有立刻反对,也没有立刻同意,只是看了他很久。
窗外的夜风从半开的窗扇间灌进来,吹动案上的纸页哗啦啦响了一阵。
“你上次去京西回来瘦了一圈。”
她开口,“这次去凉州更远,风沙更大,若是再瘦一圈,怕是连官袍都要挂不住了。”
纪黎明笑了一下:“臣可以多吃两碗饭。”
祁昭又看了他一会儿,最终微微颔首:“我让青棠跟你一起去。另外,你带一封我的手谕给郑槐。”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上,声音低了几分。
“那三百人若是真的在等某个人,你到了凉州之后,替我看看那条通道的末端,究竟连着谁的线。”
纪黎明郑重应下。
三天后的清晨,纪黎明穿着一身布衣常服,带着青棠和两名暗卫,从东宫侧门悄然出城。
他没有走官道,而是绕了小路,先往西行了一日,再折向西北,避开了沿途所有关卡的登记。
第六日黄昏,他抵达凉州城下。
郑槐亲自在城门内侧接应。
二人见了面,什么寒暄也没说,直接进了驻军营帐。
营帐内灯光明亮,郑槐摊开一张手绘的边境地形图,指着凉州以西八十里处的一个位置说:“就是这儿。”
“我派斥候去看过,营地还在,人没撤,但数量从三百减到了二百左右。有百来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
“走了的人去了哪边?”
“斥候沿着他们离开的方向跟了三十里,发现他们往西北方向去了,那边是漠北边境。”
纪黎明低头看着地图上那个位置,手指顺着凉州以西的轮廓线缓慢移动。
在关隘之外,有一条极细的虚线,标注着“旧商道”。
“这条旧商道现在还有人在用吗?”他指着那根虚线问。
“早就废弃了。”
“近十年来都没有商队走过那条路,沿途没有驿站也没有水源,走一趟至少要半个月,太冒险了。”
郑槐顿了一下,“但若有人提前在沿途的固定地点埋好了补给,那条路也不是完全不能走。”
“补给的事交给我,”纪黎明道,“你帮我做另一件事。”
“安排一个可靠的人,假扮成从关内出来的中间人,接近那支骑兵的营地,试探他们究竟在等谁。”
郑槐点头应下,当即唤来一名心腹斥候布置任务。
纪黎明在营帐里等到入夜,斥候回来了。
他带回来的消息让帐内所有人都沉默了几息。
那支骑兵的首领见到斥候假扮的“中间人”之后,第一句话是用半生不熟的汉话问的:
“赵先生的货,几时到?”
赵先生。
纪黎明将这个称呼在舌尖碾了一遍。
太傅旧案中所有涉及“赵”姓的人名在他脑海中飞速闪过。
赵远,在押。
赵主事,已判流放。
赵清远,新任知县,刚上任不久,与西北毫无关联。
还有一个......
他在记忆深处捕捉到一个名字:赵崇良。
太傅府当年负责关外联络的幕僚之一,太傅案发后不知所终,所有人都以为他畏罪潜逃到了海外,从未被正式抓捕归案。
“赵崇良还活着。”
纪黎明低声道。
“而且他就在这条旧商道上,在替什么人往关外输送东西。”
郑槐面色微变:“他若是还活着,那太傅府当年经手过的那条关外通道就根本没断过。”
“通道没断,只是换了主人。太傅倒了之后,赵崇良带着通道跑了。”
“他如今背后站着的人,才是我们真正要挖出来的。”
纪黎明在营帐内踱了两步,停下:
“那个骑兵首领问的是‘赵先生的货几时到’,说明赵崇良仍然以‘中间人’的身份在两边联络。”
“他要送的‘货’,不只是物资,还有情报。”
“有办法查到他下一次交接的时间吗?”
“斥候说那首领还问了另一句话,‘端午之前能不能到’。”
纪黎明心头一动。
端午,就在七日后。
时间紧凑,但够用。
他当即在郑槐的营帐内坐下来,铺开纸,给祁昭写了一封急信。
将赵崇良的下落、骑兵首领的对话、端午这个时间节点全部囊括在内。
末了加了一句:
“臣须在端午前赶到旧商道中段设伏。臣一切安好,请陛勿念。”
信送出后,他在凉州城内停留了一日,补充了干粮、水源和换乘的马匹。
第二日天未亮,他带着青棠和两名暗卫,沿那条废弃的旧商道向西出发。
旧商道比郑槐描述得更加荒凉。
沿途全是裸露的砂石和枯死的灌木丛,偶尔能看见一截被风沙掩埋了大半的路碑,上面的字早已模糊不清。
青棠走在最前面探路,腰间挂着水囊和短弩,脚步轻而稳。
第三日傍晚,他们在一处背风的土丘背后扎营。
纪黎明蹲在火堆旁,用一根枯枝拨弄着炭火。他忽然开口:
“青棠,如果赵崇良真的在这条道上走了十几年,他一定在每个关键节点都留了补给的暗库。”
“大人是想找出他的补给库?”
“对。只要找到他的补给库,就等于拿到了他在这条道上活动的全部路线图。”
青棠沉思片刻:“我沿道边去搜一圈。”
她起身没入夜色之中,约莫一个半时辰后回来了,带回一只从砂石中掘出的铁皮箱子。
箱子不大,里面装着三块干饼、一囊清水、一小包盐、一双新编的草鞋,以及一封用油纸包裹的信。
信没有封缄,打开来看,里面是一张字条,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端午卯时,三岔河旧渡口。赵。”
纪黎明将字条在火光下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字迹陌生,笔力稳健,不像是临时写的,更像是早就备好了放在那里等人来取。
“这个补给箱不是赵崇良藏给外人用的。”
纪黎明将字条收好,“是他自己用的。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沿这条道走一次,沿途取用自己藏的补给。”
“端午卯时,三岔河旧渡口,这是他预定的下一次交接时间。”
他们次日一早动身赶往三岔河旧渡口。
那座旧渡口比字条上写的更偏僻。
河道早已干涸了大半,只剩下中间一条窄窄的水线,两岸长满了枯黄的芦苇,风一吹便哗啦啦响成一片。
纪黎明带着青棠在渡口东岸的一片乱石堆后隐伏下来,一伏就是一整夜。
端午卯时,天光刚亮。
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不紧不慢。
一个穿着灰褐色长袍的身影从西岸的芦苇丛中策马而出,在渡口边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那人约莫五十岁上下,身形清瘦,面容被风沙磨得粗糙,但一双眼睛在晨光中异常沉静。
他在渡口边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人。
纪黎明透过乱石堆的缝隙看清了他的面容,
与太傅府旧档中那幅多年前的画像相比,苍老了许多,但五官轮廓依然对得上。
是赵崇良。
大约等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东岸上游方向传来一声短促的鸟哨。
赵崇良转头朝那个方向看去,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他重新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往西岸方向走去。
纪黎明没有立刻现身,等赵崇良的身影消失在芦苇丛中之后才从乱石堆后站起身来。
“他跟人接上头了。”
青棠低声道,“鸟哨是从东岸上游发出的,方向在我们来时的路。”
“那鸟哨不是赵崇良的同伙,是在给他报信,告诉他渡口附近有生人,让他不必等,直接走。”
纪黎明望着赵崇良消失的方向,目光沉下来,“我们暴露了。”
他们回到凉州城时已是六日后。
纪黎明入城后第一时间给祁昭写了第二封信,将端午渡口的经过完整禀报,末尾写道:
“赵崇良已察觉有人追踪,近期内不会再露面。但那条通道仍在运转,臣建议在凉州以西沿线布设暗哨,长期盯守,等他自己浮出水面。”
信送出去之后,他在凉州又停留了五日。
主要是协助郑槐重新部署了边境沿线的哨位布局,将旧商道沿线的关键节点全部纳入监控范围。
第六日清晨,他启程返京。
回程的路上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赵崇良当时在东岸接到的那个鸟哨,究竟是谁发出的?
那鸟哨的方向在他们来时的路线上,说明报信的人一直跟在他们后面,全程都没有暴露。
能在青棠的眼皮底下尾随数日而不被发现,那报信之人的身手远在寻常探子之上。
这样的人,放在京城任何一家府邸里都足以当得上“顶尖”二字。
他回到京城那天是六月初,天气已经热了。
朱雀大街两旁的槐树绿叶浓密,蝉鸣声连成一片嘈杂的白噪音。
纪黎明在东宫侧门下了马,一路穿过回廊往祁昭的书房走去。
他在廊下碰见已经是大总管的素心。
素心看见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迎上来:
“大人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