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刚送走户部的几位官员,正坐在案后揉太阳穴,见他进来便放下手:
“凉州的信?”
“郑槐说漠北有马队在边境游弋,五十人左右,不越界不退走,像是在查探地形。”
他将信放在案上。
祁昭接过去看了一遍,沉吟片刻:“五十人,不多不少,正好是一支探路的斥候队。”
“若他们背后的人真想动手,不该只派这点人来。他们在等什么。”
“等赵崇良的替代者。”
纪黎明说,“赵崇良在关外那条线跑了十几年,是漠北那头唯一信得过的中间人。”
“他落网之后,关内再没有能跟他们接上头的人。”
“但这五十人的马队还在边境上徘徊,说明漠北那头并没有死心,他们还在等关内有人重新把线接上。”
“那就让他们继续等。”
祁昭将信折好,“郑槐那边继续保持盯防,不主动接触,也不示弱。等他们等得不耐烦了自己露出破绽来。”
“臣也是这么想的。”纪黎明道,“另外,臣有一个提议。”
“说。”
“派人以商队的名义走一趟关外,不带任何官方的旗号,只跟着寻常商路走,到漠北部落的市集上去,旁敲侧击打听一下他们近期的动向。”
“你想通过商路收集情报?”祁昭微微颔首,“可行。但人选要谨慎,不能暴露身份。”
“臣已经想到了一个人。”
纪黎明说。
“青棠手下的一个暗卫,叫陈五,早年曾在边关做过几年的行商,对漠北市集的规矩和话术都很熟悉。”
“让他以药材商人的身份走一趟,不带任何可能暴露身份的物件,只带两箱普通的药材做幌子。”
“那就让青棠去安排。”祁昭说完,忽然看了他一眼。
“你最近是不是又睡得少了?”
纪黎明被她这猝不及防的一问弄得怔了一瞬,才道:
“臣只是昨夜回看了几份陇西旧档,熬得略晚了些。”
祁昭从案头抽屉里取出那只他熟悉的青瓷小瓶,倒了三粒安神丸在手心,然后抬头看他:
“过来。”
纪黎明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她将手心摊开,那三粒淡褐色的药丸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没有用手接,而是低头凑过去,直接从她掌心将那三粒药丸轻轻含走。
他的嘴唇在她掌心一触即离。
温热而短促,像一滴热水落在干燥的纸面上。
祁昭的手在空中顿了一瞬,然后她面不改色地将那只手收了回去,若无其事地放回了膝头。
但她耳尖的那一抹绯红,在灯下暴露了一切。
纪黎明直起身来时嘴角压着一丝弧度,从她面前的茶壶里倒了一杯温茶将药丸送下:
“谢陛下。”
“你真是胆子越来越大了。”她说。
“臣的胆子,是陛下亲手养大的。”
两人对视了片刻,书房里的空气安静而柔软。
窗外传来初夏傍晚的风穿过槐树叶子的声音。
沙沙的,像在替他们遮掩什么。
最终是祁昭率先移开了目光,低头看向案上那份凉州军报:
“行了,药吃了就回去歇着。明日早朝之前不许再批卷宗。”
“遵旨。”
纪黎明躬身退了出去,走出门时他的身影在晚照里被拉得很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
方才接过药丸时那短暂的触感,仿佛还残留着某种微温。
陈五以药材商人的身份出关,走了大约半个月。
回来时他带回的消息印证了祁昭的判断。
漠北部落那边确实在等一个人。
一个能替代赵崇良,重新打通关内通道的人。
但那个“替代者”还没有出现。
因为赵崇良落网得太突然,关内这边的人手还没来得及重新部署。
陈五说,他在市集上听几个漠北商人闲聊时提到了一个名字“韩先生”。
具体身份不详,只听说此人曾在太傅府里做过一段时间的外务管事,太傅案发之后便消失了。
有人说他躲到了南边,有人说他已经死了。
但漠北商人提起这个名字时的语气,不像是提一个已经不在的人。
陈五将“韩先生”这个名字如实上报后。
纪黎明在值房里翻找了大半天的旧档,终于在一个落灰的卷宗底部找到了一份太傅府外务管事的名单。
上面列了七个人名,赵崇良是其中之一。
而在赵崇良名字的下方,第五行写着:“韩成,景和十八年入太傅府任外务副管事,景和二十年离职,去向不明。”
去向不明。
四个字,像一扇没有锁的门。
纪黎明将那份名单影印了一份,带去了祁昭的书房。
她看完之后说了一句话:“韩成若还活着,他比赵崇良更难对付。”
“因为他在太傅府里待的时间更长,经手的事情更多,认识的人也更多。”
纪黎明接道,“赵崇良只是负责关外通道的执行人,韩成是整个外务系统的统筹者。”
“他若真的在太傅案发前就离开了,说明他预判到了太傅要倒台,提前抽身了。”
“一个人能在局势将变未变之时全身而退,说明他手里不仅有情报,还有后手。”
祁昭将那份名单放下,“陈五这次出去能听到‘韩先生’这个称呼,说明漠北那边已经有人在联系他了。”
“他还在活动,只是藏得深。”
“臣建议,暂时不动韩成。”
纪黎明道。
“他既然在漠北那边挂了号,一定会想办法重新跟关内的人搭上线。我们在暗处布好线,等他冒头。”
“你又在织网了。”祁昭说,“你的网越织越密,猎物跑不掉。”
“臣的网不是一个人织的。”
他说,“臣站在陛下身边,顺着陛下的方向落每一针。”
日子如常向前流淌,京城入了盛夏,又渐渐转入初秋。
吏员轮换制在全国铺开半年之后,都察院呈上了一份详细的年度评估报告。
报告显示,首批轮换的十二路试点县中,有九路县的税赋征收额比去年同期增长了超过一成,民诉案件数量下降了将近两成。
数字虽然粗浅,却足以说明新政的成效正在逐步显现。
朝会上宣读这份报告的那天,纪黎明站在文官之首,听着都察院御史逐条念出那些数字,余光落在御座上那道端坐的身影上。
她没有显露出任何激动的神色,但他看见她在听完整份报告之后,右手的手指在扶手上极其轻缓捂住。
那是她真正感到满意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散朝之后百官散去,纪黎明照例走在最后。
他走到殿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祁昭正从御座上站起身,他看见她站起来的时候微微扶了一下腰侧。
动作很小,但他注意到了。
当天午后他去书房送一份修订好的吏治条陈时,进门之后先没有递折子,而是问了一句:
“陛下今日散朝时扶了一下腰,是久坐不适还是别的原因?”
祁昭正要伸手去接那本折子,闻言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她将手收回去,靠在椅背里看着他:
“你连这个都看见了?”
“臣站的位置,恰好能看到。”他在她面前坐下。
“陛下若腰侧不适,臣可以替您按两下。臣从前读书久坐时自己摸索过几个活络穴位的手法。”
祁昭看着他,最终她沉默了几息,然后微微侧过身去,将后背对着他:
“那你试试。”
纪黎明起身走到她身后,在她后腰侧方的位置轻轻按下去。
他的力度恰到好处。
两指沿着腰侧那根僵硬的筋一路往上推,到肩胛骨下方时稍微加重了一点力道。
祁昭起初还绷着脊背,几息之后便不自觉地松了下来。
“你手法倒是不错,”她说,“从前经常替人按?”
“只替自己按过。臣是头一回给别人按。”
他答得平淡,指尖却在她肩颈交界的穴位处多停了片刻。
“陛下这里比腰侧还紧。是批折子的姿势太僵了。”
“不僵怎么把折子批完。”她说,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
“你每天早上送来的那份政务摘要,替朕省了不少事。”
“臣只是把各部呈上来的折子按轻重缓急重新排了个序,不算什么大事。”
“算。”她说,“你做的事,桩桩件件都算数。”
纪黎明的指尖在她肩颈处又推了两轮,然后收了回去,重新在她对面坐下。
他垂着眼帘将手指拢回袖中:
“臣明日让小厨房备一味甘草陈皮茶,午后送到书房来,陛下批折子的时候喝一盏,能缓解久坐的闷滞。”
祁昭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她只是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来时唇角弯了一下:
“你安排就是。”
入秋之后,陇西那边果然如赵清远所料,碰到了硬钉子。
当地几家大族士绅联名上书。
称赵清远在陇西推行的吏员轮换制,“扰乱了地方延续百年的治理传统”,要求朝廷重新审视这项新政在陇西落地的合理性。
这封联名书被送到京城时,纪黎明正在值房里核对下一季度的税赋预算。
他读完那封措辞恳切实则绵里藏针的文书,只笑了一声,便提笔在折子空白处批了四个字:
“查实证,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