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黎明刚在书房看完最后一摞凉州送来的卷宗。
案角的香炉里青烟袅袅,窗外有蝉鸣初起的声音。
他合上卷宗,正要起身活动一下僵硬的肩颈,书房的门便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素心端着茶盘进来。
身后跟着小厨房的年轻宫女,手里捧着一只紫砂煲。
“纪大人,陛下吩咐说您今日午膳又没按时辰用,让送碗汤来。”
素心将茶盘放在案角,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摞已批完的卷宗上。
“您这是把郑统领送来的东西全看完了?”
“凉州那边的军务交接文书,早些看完早些回批,郑槐等着用。”
纪黎明起身接过紫砂煲,掀开盖子看了看。
是冬瓜薏米排骨汤。
汤色清亮,薏米炖得绵软,正是入夏后祛湿温补的好东西。
“陛下今日政务如何?”
“今早兵部送了三批折子来,陛下批到午时才歇。现下正在后园里散步,说闷了一上午,想透透气。”
素心说完便退了出去。
纪黎明端起汤碗喝了几口,将剩下的汤连同煲盖好放在案角。
他起身整了整衣袍,沿着回廊往御花园的方向走去。
五月的御花园里石榴花开得正好,一簇簇火红缀在绿叶间,蜂蝶围着花丛来回穿梭。
他穿过月亮门,远远看见祁昭正站在一株石榴树下,负手仰头看着枝头开得最盛的那一朵。
她今日穿了一身水蓝常服,没有戴冠,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长发被午后的风吹得微微拂动。
纪黎明放轻了脚步走过去,在她身侧站定。
她没有回头,但显然听见了他的脚步声。
因为他走近的瞬间,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幅度极轻,像池塘水面被风吹皱的那一层涟漪。
“凉州的卷宗看完了?”她问。
“看完了。郑槐把赵崇良落网之后的那批物资全部登记造册了,箭镞和地图都已在押回京途中。”
“他做事倒是仔细。”祁昭收回目光,转过身来看他。
“汤喝了?”
“喝了。”
“味道如何?”
“正好。”
纪黎明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比上次的莲藕汤淡了一些,入夏喝更合适。”
祁昭笑了一下:
“小厨房的人说,你上次喝莲藕汤的时候配了一碟醋腌萝卜,这个习惯倒是这么多年都没变过。”
纪黎明微微一怔:“陛下连这个都记得?”
“朕记得的事多得很。”
她转身往假山那边走去,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侧过身来看着他。
“比如你殿试那篇策论里用的‘民富则易治’那一句,是你自己改的,不是背错了。”
纪黎明跟上去:
“臣那时候就想跟陛下说,臣不是背错了,是故意那样写的。”
他顿了顿,“但当时心里没底,怕陛下觉得我狂妄。”
“狂妄倒是有一点,”祁昭在假山前的石凳上坐下。
“但不惹人厌。”
纪黎明在她对面坐下,隔着一张石桌,午后的阳光透过石榴树的枝叶,在他们之间洒下斑驳的光影。
他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陛下,臣有一件事想跟您商议。”
“你说。”
“赵清远托人递了一封私信给臣,说他那位在江南东路试点县的任期满后,想转去西北历练两三年。”
“西北?”祁昭微微挑眉,“他想去凉州?”
“不是凉州,是凉州以东的陇西。”
“他说陇西那边的吏员轮换制推行遇到了阻力,当地士绅抱团抵制新政,他想亲自去啃那块硬骨头。”
祁昭低头思考了片刻,然后抬眸看着他:“你觉得他合适吗?”
“合适。赵清远这个人有一股韧劲,又有成文成册的经验,陇西那种地方,正需要他这样的人去扎根。”
纪黎明说,“但他若去了陇西,吏治编修局的主事位置就空出来了。”
“朕已经想好了接替他的人选。”祁昭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递给他。
“你看看这个人。”
纪黎明展开折子,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份简短的履历。
此人是今科二甲进士,名唤许知远,在吏部实习了半年。
曾经撰写过一份关于“县衙吏员轮换中的交接漏洞”的分析报告,被祁昭亲自批示过。
“许知远做事比他更有系统,编修局需要这样的人来坐镇。”
祁昭道,“赵清远在前线开路,许知远在后方固本,两条腿走路,新政才不会走偏。”
纪黎明合上折子,抬眸看她:“陛下把每一步都算好了。”
“不然怎么坐这把椅子?”
她说着站起身来,“行了,凉州的事结了,陇西的事定了,汤也喝了。你陪朕走一圈再回去办差。”
纪黎明起身跟在她身侧,两人沿着御花园的石子路缓缓散步。
沿途经过一片开得正盛的绣球花丛,几只蝴蝶在花间起落。
午后的风带着夏日初临的暖意,将花香和草木的气息一并送到鼻端。
“纪黎明,”她忽然开口。
“赵崇良的供词里提到,他在关外那条线上走了十几年,见过的人、送过的货、传过的信,足够写满十本册子。”
“那些东西若全部摊开,恐怕不止是当初旧案那点事了。”
“陛下说的是关外那头的人。”纪黎明接道。
“太傅虽倒了,漠北的部落却没有散。赵崇良这些年替太傅送出去的东西,有一部分落入了漠北部落手中。”
“如今太傅不在了,漠北那头未必会就此罢休。”
“所以凉州的防线不能松。”
祁昭道,“郑槐的任期满后,朕打算让他连任一届。”
“郑槐是武将出身,守城可以,但若涉及与漠北部落的周旋往来,他需要文官辅佐。”
纪黎明道。
“臣以为,赵清远去陇西之后,可以隔半年与郑槐合写一份边防与吏治双线并行的报告,每月呈送京城。”
“好。”
祁昭在绣球花丛前停住了脚步,转身看着他,“你替朕想得很远。”
“臣想得远,是因为陛下走得远。”
他说,“臣只是顺着陛下的步子往前看几步。”
她看着他,午后的阳光在她眼底映出两枚细小的光点。
她忽然伸手,从旁边花丛里摘了一小朵淡紫色的绣球花,递到他面前:
“拿着。”
纪黎明低头看着那朵花。
花瓣细密,颜色素雅,被递到他面前时还带着一点微凉的水汽。
他伸手接过去,没有推辞,只是将花枝轻轻握在指间,笑了笑:
“臣的那里已经插了好几枝陛下赏的花了。”
“那就再多一枝。”她说着收回手,转身继续往前走。
纪黎明握着那枝绣球花跟在她身后。
夏季的微光洒落满地,一前一后的影子在青砖地面上交叠又分开,分开又交叠,像一幅被风翻动的书页。
两天后的早朝,祁昭正式下了一道诏令:
赵清远调任陇西知府,职级连升两级,吏治编修局主事由许知远接任。
诏令宣读时满殿无声,无人有异议。
这些日子以来,人人都看清了一个事实。
祁昭用人,不拘门第,只凭实绩。
赵清远寒门出身,在江南东路试点县干出了真章,便被破格擢升。
许知远进士末流,却因一篇文章入了天子的眼。
便被委以编纂新政的重任。
朝中那些靠门第荫庇上位的世家子弟们,渐渐学会了闭紧嘴巴踏实办差。
散朝之后,纪黎明在宫门口遇见了赵清远。
他正准备启程赴陇西,行装已经收拾好了,随行只有两名书吏和一箱书籍。
赵清远见了纪黎明便拱手行礼,道:“纪大人,下官临行前有一句话想托您转达陛下。”
“你说。”
“陇西那边的士绅抱团抵制新政,我去了之后,怕是要先碰几个软钉子。但请陛下放心,钉子再硬,我也能一根一根拔出来。”
赵清远的声音很稳,“只是有一条,我若在陇西动了太多人的盘子,怕京城这边会有人递折子弹劾。”
“届时请纪大人替我在御前多说一句,我赵清远做的事,每一件都落在实处,每一笔都经得起查。”
纪黎明看着他:“你放心。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人看着。”
他顿了顿,“从陛下到朝中真正做事的人,都看着。”
赵清远没有再说什么,只深深一揖,便转身上了马车。
纪黎明站在宫门口目送马车远去,直到那辆青呢小车消失在朱雀大街的尽头,才收回目光往宫中的方向走去。
他走回书房时,素心正在门口候着,说陛下在勤政殿侧厅召见几位户部官员议事,大约要午后才能得闲。
他点了点头,在书案前坐下,将今早朝会的记录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
赵清远赴陇西的消息传出去之后大约七八天,凉州那边送来一份新的军报。
郑槐在信中说,赵崇良落网之后,漠北部落那边安静了两个月,但最近又有了新的动向。
一支约五十人的马队在关境外游弋,不越界,不退走,像是在勘察地形。
郑槐已经加派了斥候沿边境线巡逻,并请京中指示是否要主动派使节前去交涉。
纪黎明读完信后带着它去了祁昭的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