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黎明伸手碰了一下自己鬓边:“六十三了,不长白发才奇怪。”
“朕比你年长两岁。”
她微微歪了一下头,“可朕的头发还是黑的。”
“陛下天生丽质,臣比不了。”
纪黎明语气诚恳,眼底却带着一抹极淡的笑意。
祁昭没有接话,只是弯了一下嘴角,重新拿起那封信,在末尾批了一行朱批,递还给他:
“北地书院的事,你来拟章程,年后办。”
纪黎明接过去收好,起身告辞时走到门口,又回头道:
“陛下方才说臣的白发多了,臣回去找年轻人学一学怎么用墨汁染发,下次见陛下时兴许能年轻几岁。”
祁昭端着一碗温茶,闻言抬眼看他:“你要是真染了墨汁在头上,就别进朕的书房了。”
“臣不敢。臣只是随口一说。”
他推门出去了,门合上时将那点笑意一并带走了,御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祁昭低头看了一眼案上那封信,嘴边的那一点弧度却迟迟没有消下去。
年后,北地书院的章程由纪黎明亲笔拟就,翰林院西院全员协校,前后修改了六稿,最终定本共七条。
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写的是:
“书院校训为‘通文知礼’四字,不设经史考试,不设排名榜,不以成绩定优劣。
凡完成两年学业者,由朝廷颁发结业凭证,此证可作为入关互市时减免关税的凭证之一。”
这一条是纪黎明提出来的。
赵清远当时在审查这份章程草案时问了一句:“不设考试、不排名次,如何衡量学业成效?”
纪黎明答:
“能读完两年,就是成效。”
“一个草原孩子愿意在学堂里坐满两年,他得到的不是一张考试卷上的分数,是一扇看得见草原外面世界的窗口。窗口打开了,他就会自己往前走。”
这一条最终被原样保留下来,出现在刊印成册的正式章程里。
章程发往凉州、转呈草原各部审阅那两个月里,京城中有人私下议论。
说朝廷兴师动众在关外建一座不考试的书院,是“舍本逐末”,也有人觉得这是“花钱买太平”。
但所有议论随着一份从凉州传回来的消息戛然而止。
漠北那位年轻首领在收到章程后的第三日,就让人快马送回了一封回函。回函写得极其简单,只有两行字:
“北地书院,草原孩子,愿学。”
消息传到京城那天是个晴日。
纪黎明正在西院的资料室里核对一批旧档的编目,素心的徒弟跑来告诉他这个消息时,他正把一卷旧档从书架上层取下来。
他听完后只点了点头,然后把那卷旧档搁在桌面备存,继续干手头的活,像这消息的分量不值得他专门停下手里的笔似的。
但他当晚去御书房与祁昭用晚膳时,坐下后说了一句:
“陛下那个‘北地书院’的匾额,臣建议用行书,别用楷书。行书看着亲切些。”
北地书院的匾额由祁昭亲笔题写,“北地书院”四个字用的是行书,笔画圆融舒展。
制成匾额后由一支二十人的护送队伍送往关外,沿途经过的每一处驿站都加盖了通行印记。
那块匾额被送到漠北草原深处、由部落自行选定的书院地址时,草原各部派了近百人来围观。
据随行的翰林院书吏后来写的记录所载:那日风沙很大,但围观的人一个也没有走。
等匾额被挂上书院门楣时,人群中有一个年迈的长者用不甚流利的汉话说了一句:“这个字,看着好。”
书吏在记录末尾补了一句话:
“臣不知那位长者口中的‘好’,是指字写得好,还是指这件事做得好,但大约两者都有。”
这份记录后来被收入了翰林院西院的存档。
北地书院开学那年秋天,第一批入学的是来自漠北七个小部落的四十七名少年。
大的十五六岁,小的不过十一二。
书院请了三位先生,两位从京城翰林院选派,一位从凉州驻军退役的书吏中挑选。
教材是翰林院西院专门编的一册薄本,名为《北地读本》。
内容没有经史子集,只有识字课本、算术入门、百工常识和大周疆域简要地图。
每一页都配了插图,图是工部画师用木版刻印的。
虽然线条粗朴,但胜在清晰。
赵清远那时已经退居二线,但他偶然翻到这本读本时,却花了整整一个下午从头看到尾。
看完之后他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话:“这本册子,比有些州县官员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都实用。”
这句话后来被人传到了纪黎明耳朵里。
他没有当面跟赵清远说,但当晚在御书房的灯下翻那本读本时,他在扉页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是给北地书院三位先生看的:
“识字不必求多,够用就好。算术不必求深,算清账目就好。地图不必求全,能辨清回家的路就好。”
字写完了,他又看了一遍,然后合上读本放回书架。
北地书院运转到第三年时,第一批四十七名学生中有三十八人完成了两年学业,拿到了朝廷颁发的结业证凭。
那三十八份凭证,后来成了草原各部落间流通的一种“硬通货”。
能出示此证者,在互市上可减免关税,遇关隘盘查可优先通行。
草原部落很快发现,读过书的年轻人在部落里说话更有分量,也更受长辈信任。
于是第二批入学的名额,在书院开学前两个月便被各部落主动报满了。
郑槐在凉州写的一封汇报信中用了八个字来概括此事:
“不令而行,不劝而从。”
这八个字后来被刻在了北地书院门内的一方石碑上,与祁昭题写的匾额互为呼应。
这一年,新政已推行至第三十九个年头,距离纪黎明当初在公主府那间敞轩里第一次见到祁昭,已经过去了将近四十年。
初冬一个傍晚,天阴沉沉的,像是要落雪。
纪黎明从翰林院西院出来,没有直接回住处,而是沿着宫道慢慢走了一段。
走到御花园那株石榴树附近时,他停下了脚步。
那株树已经老了很多,枝干粗壮、树皮皴裂,但每年到了时节照常开花结果。
他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
“臣在想,这棵树是陛下登基那年种下的,还是更早?”
祁昭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也抬头看着光秃秃的枝丫:“是朕十六岁那年平叛回来之后种的。”
“那年春天父皇问朕想要什么赏赐,朕说想在御花园里种一棵树。”
纪黎明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时候陛下就想到自己要坐那把椅子了?”
祁昭沉默了片刻才回答:“那时候只是觉得树比人长久,树站在那里不会背叛人。”
纪黎明不再说话了。
两人并肩站在冬日灰沉的天色里,看那棵老石榴树的枯枝指向天空。
这天夜里,纪黎明回到住处后没有立刻歇下。
他在灯下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下了一段话:
“凡有所成者,功不在一时,在日拱一卒,寸进不辍。”
“三十九年前入公主府时,臣以为自己所求者,不过一官半职、温饱余生。”
“三十九年后回首看去,方才知晓那日叩开的,是一扇通往万里河山的门。”
“门内站着的人,领着臣走了一条连臣自己都不敢设想的路。”
他搁下笔,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次日清晨他将这张纸折好,没有送出去,也没有收进任何卷宗匣。
他只将它夹在了一本常用的手边书里。
那本书后来被他翻阅过很多次,但那张纸一直夹在原处,没有被挪动过位置。
新政第四十年开春,大周朝举行了一次盛大的祭祀典礼,祭天地、祭先帝、祭母后。
祁昭在祭坛上站立良久,春日的风吹动她冕旒垂下的珠串。
她没有发表长篇致词,只在典礼末尾说了一段很简短的话:
“四十年前的今日,朕还未登基,脚下这片土地上的百姓,年人均粮储不足今日之半。”
“四十年后的今日,朕不敢说天下已无饥馑,但敢说,凡朕目力所及之处,无人再因天灾而饿殍遍野。这四十年,没有白过。”
这一年九月,翰林院西院完成了《新政四十年通鉴》的最后一批校订,全书共十八卷。
内容覆盖景和末年至新政第四十年间,所有的政令变迁、制度沿革、地方实践与边疆经略。
每一卷末尾都附了主要参与者的姓名与职务。
纪黎明作为总编纂,在第十八卷末尾写了一篇后记,只有三百余字。
其中有一段被无数人传抄:
“制度若不能扎根于人心,终是一纸空文。”
“但这四十年间,朕与先帝先后所行之事,已将纸上空文一寸一寸钉进了土地里。”
“后人若有来者,只需顺着这些钉子往前走,不必再从头摸索。”
“这便是朕此生最大的满足。”
后记的署名处只写了两个字:“祁昭。”
这一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十一月中旬便落了第一场大雪,纷纷扬扬下了一整夜。
次日清晨纪黎明推开窗时,看见御花园里那株石榴树的枝干上积了厚厚一层雪,压得枝条垂得更低了些。
他看了一会儿,合上窗扇,转身去御书房。
御书房里暖气融融。
祁昭坐在案后批阅今冬的第一批赈灾拨款条陈。
虽然各地粮储充足,但每年入冬时照例要拨一笔“冬寒救济”费用,用于覆盖偏远山区因大雪封路导致的临时短缺。
这是从前任时期传下来的规矩,一直没改过。
纪黎明坐在对面的蒲团上,替她校对一份新从岭南送来的河道疏浚报告。
两人各自安静地翻着手中的纸页,偶尔有一两句简短的对话:
“岭南那笔河工款,预算比去年多了两成。”
“入夏之前那段河道淤了一次,地方上自己先垫钱疏通了,如今才报上来补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