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垫钱的县衙,批了没有?”
“批了。附了详细的用工清单,臣核过了,没问题。”
批过入冬的赈灾款那天,祁昭搁下笔,慢慢靠在椅背里,望着纪黎明花白的鬓发,忽然说道:
“你记不记得,朕第一次把安神丸递到你手里那天,你是什么表情?”
纪黎明想了想:“臣当时愣了一下,以为那是什么要紧的文书。”
祁昭笑了一下,目光落在他鬓边:“那时候朕就想,这个人怎么连接东西都比别人慢半拍。”
“臣那时候确实慢。刚入仕不到半月,连公主府的规矩都没摸全。”
“如今呢?”祁昭问。
“如今......”
纪黎明也搁下了手中的笔。
“如今臣若是慢了,陛下身边就没有人能替陛下把岭南河工款的账目核得这么仔细了。”
祁昭看着他,沉默片刻,然后轻声说了一句:“你若是一直在,便是最好了。”
纪黎明没有应声。
他只是伸手拿起案上的茶壶,替她面前的茶盏续满了热水,然后将自己那盏半空的茶也添满。
杯沿相碰时发出一声清响。
雪下得虽早,却不像往年那样冷。
京城内外各处的炭火供应充足,粮铺门前的长队比往年少了许多。
腊月二十三是小年,朝廷循例休朝一日。
纪黎明没有去西院,没有看卷宗。
午后他坐在窗前翻一本旧书,翻开时指尖碰到了夹在书页间的那张纸。
他没有立刻抽出来看,只是隔着纸页轻轻按了一下,然后继续翻到下一页。
傍晚时分,他起身去了一趟御书房。
祁昭今日也没有批折子,只窝在榻上翻一本闲书。
见他来了,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纪黎明走过去坐下,两人并肩靠在榻上,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又开始落了起来。
细密而无声,铺天盖地地笼罩着整座宫城。
“明日除夕,礼部的人来问朕今年宫宴的菜式要不要改。”
祁昭没有抬头,“朕说照旧就好,不用改。”
纪黎明嗯了一声。
他低头看见她翻的那本书正是他前几日放在案头的《北地读本》初版样册,封面已经翻得有些卷了。
“陛下还在翻这本?”他问。
“朕觉得那幅地图画得好,”她指着其中一页。
“虽然线条粗了些,但草原的孩子能看懂就行。不必多精致。”
纪黎明低头看过去。
那一页画着大周的疆域简图,边线用粗笔勾出,中间用虚线标着几条主要商路,图幅不算严谨,但确实清晰。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了一句:
“等明年春天北地书院第二期结业的时候,臣想去一趟凉州。”
祁昭翻书的手顿了一下:“去凉州?你上回去凉州回来瘦了一圈,那时候才三十多岁,如今都快七旬了。”
“臣也不是去了就不回来了。”
他语气温和,“北地书院办了五年了,臣想去亲眼看看那块匾额挂得正不正。”
“看看那些草原少年读的《北地读本》有没有破损,问问他们还想学什么、缺什么。”
“这些事看纸面上的汇报看不出来,要亲自问才问得出来。”
祁昭沉默了一会儿。
她手中的书页许久没有翻动,书脊处的纸边被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
“开春之后天气转暖了再去。”
她说,“朕让青棠跟着你,你再多带一件厚氅。”
纪黎明应了一声好,侧过头看向窗外。
雪还在落着,无声无息地将天地间所有棱角都覆盖成同一片白。
宫墙、屋檐、石阶、树冠,都笼罩在同一层银白之下,难辨彼此。
除夕的宫宴如期举行。
宴席比往年略简了些,但座中众人的笑意却比从前更实在一些。
赵清远以太子太傅的身份列席,与许知远并肩而坐,两人隔着席案低声交谈,像是正在聊什么要紧的吏治条陈。
宴到中途,祁昭举杯起身,说了一段比往年更简短的话:
“又一年过去了。这一年的天下,依旧太平;这一年的百姓,依旧吃饱了饭,穿暖了衣裳。”
说到这里她微微一顿,目光从席间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纪黎明坐着的方向。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让殿内每个人都能听清楚:
“这并非朕一人之功,也并非仰仗天命。这是每一个在座之人,以及那些已经离去之人,日复一日积攒下来的结果。朕敬诸位。”
纪黎明坐在席间,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开春之后,御花园的石榴花比往年早开了大约十天。
纪黎明在动身去凉州之前,陪祁昭在御花园里散了半日的步。
石榴花开得繁盛,满树橘红在春日光线下像一团团落地的霞色。
他们沿着石子路走了两圈,停下来站在树下,看一枝开得最密的枝条探向路面。
纪黎明抬手轻轻扶了一下那根枝条,让它在风中稳了片刻才松开。
“凉州那边风沙大,比京城干燥得多。你在路上记得多喝水。”
祁昭说道。
“臣记住了。”
他说,“臣会活着回来,继续替陛下对账本、校奏议、喝石榴酱。”
祁昭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手从枝头摘了一朵开得正好的石榴花,递到他面前。
“带着,”她说,“到了凉州若是想家了,就拿出来看看。”
纪黎明接过那朵花,低头看了看。
花瓣边缘有细小的锯齿纹,在日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金色光晕。
他小心地将花枝收进随身的荷包里。
那朵石榴花被他在路上夹在一本《北地读本》的样册里,一路带到了凉州,又带回了京城。
后来它变成了一枚干花书签,永远停留在了《新政四十年通鉴》第十八卷的末页。
那是后话。
纪黎明出发那天是个晴日。
青棠重新披上了暗卫的行头,策马走在他所乘马车的侧前方。
马车沿着驿道一路西行,途经三处驿站换过两次马,走了大约十二天才抵达凉州城。
郑槐已经调任到别处多年,接替他的是个不到四十岁的年轻将领。
行事果决,对纪黎明极为恭敬。
他特意腾出了城中最舒适的一间院落给他居住。
纪黎明在凉州停留了七天。
第一天他先去查看了北地书院在那边的联络站。
第二天他出关去了书院所在的那片草原腹地。
书院门前那方石碑,刻着“不令而行,不劝而从”八个字,他弯腰细看了一会儿。
碑身的刻字被风沙磨得略有些浅了,但笔画依然清晰。
他站起身时,看见书院门内走出来一个穿着胡服短袍的少年。
约莫十四五岁。
手里捧着一本边缘已经翻卷了的《北地读本》。
少年见门口站着一位陌生老者,先是警惕地停住了脚步。
随即目光落在他腰间挂着的翰林院文士牌上。
他眼底的警惕立刻散了大半,换成一种亮晶晶的好奇。
“您是京城来的先生吗?”少年用略带生涩的汉话问。
纪黎明点了点头:“我来看你们读书读得如何。”
少年立刻把手中的读本翻开,举到他面前:“您能帮我看看这一页的图吗?这个标记是山还是关隘?”
纪黎明低头看了一眼,那一页画的是大周西北疆域的简图。
少年指尖点着的位置是一处标注了双线符号的地带。
他蹲下身来与少年平视:
“这是关隘。双线表示有人驻守的边界关口。你从这里往北走,过了这个关口就是草原了。”
少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抬头看了他一眼:“先生从哪里来?”
“京城。”
少年亮晶晶的目光眨了一下:
“京城远不远?”
纪黎明答:“远。但若你想去,读完书就可以去。”
他没有再多说,站起身来。
少年捧着读本向他鞠了一躬,转身跑回了书院里。
后来纪黎明在那次西行的私人笔记中写了一句极短的记录:
“北地书院门口遇一胡服少年,问臣京城远不远。臣答曰:读完书,便不远。”
第七日,纪黎明启程返京。
回程的路上他在马车里在《北地读本》扉页原来的那行小字下方添了一句新的:
“凡问‘京城远不远’者,心中已有向往。凡有向往者,皆可抵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