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屿拎起那串梭子蟹在赵海生面前晃了晃,语气平平的:
“海生,你爸这些年占公家码头、克扣帮工工钱的事,我柜子里可攒了不少条子。”
“今天这事我不报警,但你回去跟你爸带句话,下不为例。”
赵海生脸都白了,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灰溜溜地爬起来,连扳手都没敢捡就跑了。
纪黎明站在船尾,海风把他破t恤吹得猎猎作响,心跳还没完全平复。
他看见南屿蹲在原地,用那根手指拨弄着舵轴上残余的密封胶碎屑,眼神平静得近乎冷酷。
她说下不为例的时候语气太淡了。
一个人真正动了杀心的时候,恰恰是这种表情。
南屿站起身,把那串梭子蟹扔进船尾的水箱,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朝他看过来。
天色暗了一层,她半边脸映着码头昏黄的灯,另半边隐在阴影里,那双眯起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你还站着干什么?”
“啊?”
“回去睡觉。”
南屿下巴朝村子的方向抬了抬。
“五点,迟一秒钟,你就白忙活了。”
纪黎明原本还想多说几句。
比如表表忠心,比如再强调一下赵海生有多歹毒......
但南屿已经弯腰钻进船舱了。
舱门在她身后关上,干脆利落,连个眼神都没多给。
他摸了摸鼻子,从船尾翻下去,踩着湿漉漉的栈桥往回走。
海腥味混着柴油的余韵钻进鼻腔。
他边走边把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赵海生回去之后必然会跟赵老大通气。
赵老大在这片渔村经营二十多年,明面上是渔业合作社的理事长。
暗地里码头承包、渔获收购、冰厂租赁全攥在他手里。
南屿那三艘钢壳船就是从他手里抢走的码头泊位,梁子早就结下了。
赵海生今天栽得灰头土脸,赵老大绝不会善罢甘休。
纪黎明回到破屋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摸黑洗了把脸,把那套工具箱重新收拾了一遍。
把磨刀石上的血迹擦干净,又在墙角找出一双原主爹留下的旧胶鞋。
虽然鞋底磨薄了一层,但比他那双露脚趾的布鞋强了不知多少。
他往竹床上一躺,盯着房梁上那个透下星光的破洞,脑子里盘算着明天见到南屿之后怎么表现。
原主是个废物懒汉的人设,他今天这套“梦见亲爹幡然醒悟”的说辞,南屿信了几分不好说。
但至少她愿意给他机会上船。
这是个千载难逢的突破口。
他闭上眼,把原剧情里关于南屿船队的细节又过了一遍。
南屿有三艘船,海燕号是旗舰,另外两艘一艘叫海鸥号、一艘叫海雀号。
平时分头作业,她坐镇海燕号居中调度。
船队一共十七个人,全是村里跟南屿一起长大的年轻渔民,对她忠心耿耿,但技术层面只能算中上。
真正懂船、能在大风浪里靠一块磁罗经活下来的人,这渔村里两只手数得过来。
而赵老大手里,有一整个冰厂和两条大马力拖网船。
实力对比摆在那里。
南屿够狠也够聪明,但她缺人。
原剧情里她舵轴断裂船毁人亡。
背后固然是赵海生的阴招。
更底层的原因是她身边没有一个能在出海前把整艘船从龙骨到桅杆全检一遍的人。
第二天凌晨四点半,纪黎明摸黑爬起来。
他先灌了一大碗凉水,又从王婶昨晚放在窗台上的半块玉米饼子里掰了一块揣进兜里。
从村子到东码头走路十五分钟,他四点五十到的,比约定早了十分钟。
海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晨雾,东边天际线泛着蟹壳青。
海燕号静静泊在码头边,甲板上已经亮了一盏灯。
纪黎明听见船舱里传来金属碰撞的声响。
他站在栈桥上清了清嗓子,还没开口舱门就开了。
南屿探出半个身子。
她换了一件深蓝色连体工装,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攥着一把黄油枪,头发用一根筷子别在脑后。
看见纪黎明站在晨雾里,她眼神微微动了一下,随即往甲板上一摆。
“上来。”
纪黎明爬上船的时候腿还有点软。
主要是饿的。
南屿已经转身回到舵舱里,她蹲在舵轴旁边,用黄油枪往昨天上过密封胶的接口处补了一层润滑脂。
动作利落,完全看不出来这是个从十六岁就开始单打独斗的姑娘。
那手法就是老机工的水准。
“你昨天说想跟我学东西。”南屿头也不抬地问,“学什么?”
纪黎明早有准备,他没有急着表忠心,而是走到舵舱另一侧,指了指动力舱入口处一个半开的检修盖板。
“南屿姐,你这台主机怠速的时候震动是不是比去年大了?”
南屿的手顿了一下。
她转过头来,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意外。
表情转瞬即逝,快得像海面上掠过的一道浪花,但纪黎明捕捉到了。
“你懂船?”
“我爸留下的工具箱里有一本手抄的检修笔记,我翻了好几年了。”
纪黎明脸不红心不跳,“昨天拧那个法兰螺丝的时候,我就发现你这台主机的高压油管可能有微渗。”
“你闻闻这舱口的气味,柴油味比正常的浓了大概一成。”
南屿沉默了两秒。
她放下黄油枪站起来,走到检修盖板前蹲下去,鼻子凑近缝隙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抬头的时候,她盯着纪黎明看了几秒钟,然后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动力舱的铁门。
“进去看看。”
纪黎明钻进动力舱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没想到这么简单。
他爬到底舱摸了一下高压油泵的接口,指尖沾了一层薄薄的油膜,对着灯光一捻,捻出了细密的水珠。
“海水渗进燃油系统了。”他从舱底钻出来,脸上蹭了一道黑油。
“南屿姐,你这船是不是上周跑远海的时候遇上过浪头把机舱进水口拍裂过?”
“修复的时候密封垫片没换新,海水顺着管壁渗进去了。”
“再跑两趟,高压油泵直接报废。”
南屿靠在动力舱门口,双臂抱在胸前。
晨光从舱口斜斜地打进来,她半张脸被照亮。
“你爸那本笔记,能不能借我看看?”
纪黎明心里一紧,脸上却丝毫不漏,憨厚地笑了笑:
“那笔记被我翻烂了,好多页都掉了。南屿姐你想看的话,我回头给你写一本新的都行。”
南屿没接话。
她从工具箱里翻出一卷棉纱扔给他,转身往甲板上走,声音从舱口飘下来:
“先把高压油泵接口清理干净,换新垫片。工具箱第三层有我上周买的一盒备用件。”
纪黎明接过棉纱,低头钻进舱底开始干活。
柴油和海水混合的刺鼻气味熏得他太阳穴发胀,但手上动作一点不慢。
他用扳手拆开接口,把腐蚀的旧垫片抠下来,新垫片抹了密封胶装上去,力矩拧得一分不差。
干完活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海面铺了一层晃眼的金光。
南屿坐在船头甲板上。
面前摆了两个碗,一碗海鲜粥,上面还有腌的萝卜条,另外一碗是四五个面饼子。
她看见纪黎明满身油污地从舱口钻出来,筷子往对面的空碗上一搁。
“吃了再说。”
纪黎明也不客气,蹲在甲板上吃起来,咸萝卜条嚼得咯吱响。
胃里有了底,脑子转得飞快,他一边喝粥一边在脑子里规划下一步。
今天这活干得漂亮,南屿对他的疑心起码打消了一半。
但光懂技术还不够。
他得尽快让南屿彻底信任他。
信到愿意带他出海、把整条船的安全交到他手里。
赵老大那边随时可能动手,这一次是舵轴,下一次可能是锚链,也可能是海底阀,他必须快。
“南屿姐,”他把空碗放下,抹了把嘴,“今天船还出海吗?”
南屿正用筷子夹了一根萝卜条,闻言抬眼看他。
“检修三天,今天第二天,明天下午出港。”
“那今天还检什么?”
南屿把萝卜条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之后慢慢说了六个字:
“底舱,海水阀。”
纪黎明心里猛地一震,几乎想给南屿鼓个掌。
海水阀是船底进水系统的总闸门。
如果这东西被人拧松,船出了海就是慢慢进水,等发现的时候抽水都来不及。
赵海生昨天只动了舵轴,但他那点脑子压根想不到海水阀这层。
南屿想的,比他远得多。
“我跟你下去。”纪黎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粥渣。
“海水阀的垫片我昨晚在工具箱里看见有一组新的,正好一起换了。”
南屿看了他一眼,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起身往舱门走。
走了两步回头,头往后一偏:“跟着。”
底舱的活干到下午两点才收工。
南屿几乎是手把手带着纪黎明把整艘船的海水管路全过了一遍。
从海水阀到冷却系统到消防泵,每一处接口都拆开检查、清锈、换垫片、重新紧固。
纪黎明全程控制着手速和精准度。
既不让南屿觉得他熟练到可疑,又让她看见每一处关键环节他都能搭上话、递对工具、拧对力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