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舱的活干到下午两点才收工。
整个海燕号的动力舱和管路系统被他和南屿两个人细细梳理过一遍。
纪黎明从动力舱最深处钻出来的时候,浑身汗透了。
工装后背洇出一大片深色水渍,脸上横一道竖一道全是黑油。
他手里攥着一截从管路接口里抠出来的旧胶圈。
“南屿姐,你看看这个。”
南屿正蹲在舱口擦一把扳手,接过来对着舷窗漏进来的光一照,瞳孔猛地缩了缩。
那胶圈内壁嵌着一圈细密的、几乎肉眼难辨的横向划痕,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反复刮磨过。
“不是自然老化。”纪黎明喘着粗气,声音压得很低。
“像是有人用钢丝刷或者粗砂纸裹着塞进去,反复抽拉过。”
“胶圈表面没破,但里面已经透了,海水压力一上来,不出两个钟头就会从划痕处渗水,慢慢把整个接口泡松。”
南屿把胶圈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指甲沿着划痕方向刮了一下,抬头看他。
她没问是谁干的,眼神里已经有答案了。
赵海生昨天动了舵轴,那只是明面上的一招。
暗地里,这套海水管路的胶圈早就被人做了手脚。
赵海生那个脑子未必想得到这一层,大概率是他老子赵德标动的手。
昨天晚上把赵海生放回去之后,赵德标连夜派人过来补了这手。
纪黎明心底一阵恶寒。
如果昨天他没来海燕号,今天南屿独自检修管路,就算把接口全拆开,也未必会注意到胶圈内侧这种程度的磨损。
船一出海,海水从划痕处缓慢渗透。
等到底舱积水报警灯亮起来的时候,整条海水管路系统已经被盐水泡松了大半。
抽水都来不及。
赵德标打的就是连环局。
舵轴失效是明杀,海水管路渗漏是暗杀。
两手一起上,南屿就算躲过船毁人亡,也得在海上困个三天三夜。
这其中万一出什么事情......
“这船昨天白天没人靠近。”
南屿把胶圈攥在手心站起来,目光扫向码头两侧。
“晚上我在家睡的。”
纪黎明跟着她站到甲板上,海风吹着汗湿的后背,他打了个激灵。
“赵德标手下管冰厂的那几个人,夜里能随时从冰厂后面的礁石滩摸过来。”
“那个方向刚好在海燕号的左舷视野盲区,码头上也看不到。”
南屿没说话,只走到左舷栏杆边朝礁石滩方向看了一眼。
那片礁石滩确实隐蔽得很,落潮时分露出水面一大片青黑色的礁石,涨潮时只余下几个尖顶。
她站了一小会儿,转身进了船舱。
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样东西。
一件旧帆布夹克,和一台巴掌大的、用胶带缠了好几圈的老式手持探照灯。
她把夹克扔给纪黎明,探照灯别在自己腰后的工具带上。
“穿上。夜里凉。”
纪黎明接过夹克,布料很厚实,肩肘处磨得发亮,有一股淡淡的柴油和海水混在一起的气味。
南屿自己的旧衣服。
他把夹克套上,袖口长了一截,卷了两圈才露出手来。
“明天下午出港,今天晚上的事不能指望别人。”
南屿靠在栏杆上,视线越过海面落在远处海天相接的那条线上。
“你晚上要是没事,就跟我走一趟。”
“去哪?”
“赵德标的冰厂。”
“他库里冻着三百箱渔获,后天一早要装车发往省城水产市场。”
“那批货如果今晚出了点岔子,他明天一整天都得守在厂里收拾烂摊子,腾不出手来动我的船。”
纪黎明愣了一下,随即觉得后脊梁骨窜上来一股又凉又麻的兴奋劲儿。
南屿比他想的还要狠。
这姑娘不走报警那一套,也不跟赵德标正面硬刚。
她直接抄后路掏你的钱袋子。
你那批货不是后天要发吗,我今晚给你搞出点意外来。
你明天全天焦头烂额,看你还怎么派人来摸我的船。
高。
实在是高。
“我跟你干。”
纪黎明干脆得很,半句废话没有,“但我有一个条件。”
南屿挑眉。
“别让我蹲在岸上望风,我得跟着你进厂。”
南屿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
“你一个昨天还在床上躺尸的懒汉,今天就要跟我去赵德标的冰厂搞事,胆子什么时候变这么大了?”
“梦见我爸被我爸拿橹桨抽了一顿,抽醒了。”
纪黎明把袖口又卷了一圈,露出半截精瘦但线条分明的小臂。
昨天下海摸船舱底壁时蹭出的几道红痕还新鲜着。
“南屿姐你信不信都行,反正我昨天干的事不是假的。”
南屿没有再追问。
她从兜里摸出一卷钱,随手抽出来两张递给他。
“去村口王老头的小卖部买两盒烟一盒火柴,再拿一卷透明胶带。”
“剩下的钱买点吃的来。”
纪黎明接过钱的时候手指碰到她的指尖,凉得很。
大夏天的,她指尖的温度像刚摸过冰块。
傍晚六点,天边烧成一片紫红色的火烧云。
纪黎明和南屿各自换了一身暗色的旧衣服,从村子西边的菜地绕出去。
他避开主路,穿过一片半人高的芦苇丛,摸到了冰厂后墙外的排水沟边。
冰厂的规模不小,两间大冷库并排着,外头连着一条传送带通到码头装船区。
厂区里灯火通明,压缩机嗡嗡的低沉鸣响隔着围墙都能听见。
赵德标今晚亲自坐镇。
二楼办公室的窗户亮着橘黄色的光,影影绰绰有两个人影在里面晃动。
一个是赵德标那个肥硕的轮廓。
另一个瘦长些,像是他那个当会计的外甥。
南屿蹲在排水沟边的阴影里,抬手示意纪黎明别动。
她从兜里掏出那两包烟,拆开其中一包,把烟丝全部倒出来搓散了。
又往空烟盒里填了些从岸边捡的干枯海草屑,原样封好。
另一包烟留着。
“冰厂后门值夜的是老孙头,胆小贪杯,好抽两口。”
她把那包填了海草屑的烟递给纪黎明,“你拿这包去找他借火,就说来买冰的。”
“他只要点上这烟一抽,呛得咳起来的时候我就从侧面的通风口翻进去。”
纪黎明接过烟盒,忽然发现她递过来的烟盒角上用透明胶带贴了一小截,像是某种记号。
他脑子一转就明白了。
那包好烟上没胶带,这包有。
这样一来,就算后门没遇到老孙头而是换了别人,看到烟盒角的胶带也能知道计划有变。
这姑娘的心思细得像篦子齿。
“我要是被认出来了呢?”纪黎明压低声音问。
南屿看了他一眼。
“你一个在村里躺了四年没出过门的懒汉,赵德标的人谁会认识你?放心去。”
她说得没错。
原主在村里存在感低到几乎可以忽略,除了隔壁王婶和偶尔送救济粮的村干部,根本没人正眼瞧过纪黎明。
他这张脸在赵德标那些人眼里就是一团模糊的空气。
纪黎明深吸一口气,从排水沟里翻出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泥,拎着那包烟大摇大摆走向冰厂后门。
后门的铁皮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和嗡嗡的压缩机噪音。
老孙头果然坐在门边的马扎上,面前一张破木桌,桌上一把搪瓷缸子泡着浓茶。
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眯着眼打量纪黎明。
“干什么的?”
“叔,我来买点碎冰,明早船出海要用。”
纪黎明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小心翼翼和讨好,从兜里掏出那包烟递过去。
“您辛苦了,抽根烟。”
老孙头盯着他看了两秒。
纪黎明瘦巴巴的,穿着南屿那件半旧的夹克,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捞不着油水的穷酸气。
老孙头目光落到烟盒上,盒子角落那截透明胶带在灯光下反了一下光。
他收回视线,伸手接过烟盒拆开,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往纪黎明面前递了递。
“借个火。”
纪黎明掏出火柴划亮了凑过去。
老孙头深吸一口,烟丝裹着海草屑被点燃的瞬间,一股呛人的焦糊味猛地窜上来。
他嗓子眼一紧,弯腰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搪瓷缸子都差点打翻。
就在他咳得弯下腰的那几秒钟里,纪黎明余光瞥见侧后方一堵矮墙上的通风口铁栅栏无声无息地被卸了下来。
南屿像一道影子从那个口子里滑进去,落地无声。
纪黎明心里一块石头落下半截,面上却做出慌张的样子:
“叔您没事吧?这烟是不是潮了?”
老孙头咳了半天才直起腰,把那根烟摁灭在桌角,晦气地摆摆手:
“滚滚滚,大晚上的买什么冰,明天早点来。”
说着把烟盒往兜里一揣,竟然没还给纪黎明。
纪黎明装模作样地又磨蹭了两句,连声说着“那我明天再来”往后退了几步,转身沿着来路快步离开。
走到排水沟拐角回头看了一眼,老孙头已经重新坐回马扎上喝茶了,完全没察觉到任何异样。
他在预定好的汇合点蹲了大约二十分钟。
南屿从鸡棚另一侧翻进来。
她脸色如常,气息微喘,工装裤的膝盖处蹭了一大片灰白的霜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