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冷库里的冰霜。
她手里攥着一把钥匙,巴掌大的铁圈上串了五六把,新旧不一。
“成了。我把三号库的制冷机温控器的接线端子剪了三根,温度设到了零下二十五度。”
“那批货今晚全冻透了,明天解冻的时候表皮全裂。”
“赵德标后天发不了省城,他得重新挑货,至少耽误两天。”
她说着把钥匙串举到纪黎明眼前晃了晃:
“顺手摸的,冰厂后门的备用钥匙。明天他换锁之前,这串能顶用。”
纪黎明接过钥匙串看了一下,上面其中一把确实带着新打磨的痕迹。
南屿顺的不是普通钥匙。
她顺的是冰厂后门管道的检修通道钥匙。
那个通道直通冰厂的制冰车间。
他抬头看了南屿一眼,月光从鸡棚顶的破洞漏下来,正好照在她脸上。
她嘴角微微上扬,眼神亮得像淬了火。
“走吧,回去睡觉,明天上午把海鸥号和海雀号也过一遍。”
她拍了拍裤腿上的霜粉,率先钻出鸡棚,“你那本笔记上的东西,够不够用?”
纪黎明跟在她后面,在月色里走回村子。
“够用。”
不够的地方现编也编得出来。
南屿没回头,只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不信,又像是懒得拆穿。
次日清晨五点,纪黎明比前一天早起了十分钟。
海鸥号停在南码头,比海燕号小一圈,船身刷着灰蓝色的漆。
南屿已经在船上了,今天穿了件橙色的救生衣,怀里抱着一卷图纸。
她看见纪黎明远远跑过来就把图纸卷往甲板上一扔。
“海鸥号的主机比海燕号老三年,曲轴箱上次大修还是前年的事。你重点查一下润滑系统的滤清器。”
她说话干脆,丝毫不拖泥带水。
纪黎明跳上甲板,弯腰捡起图纸卷展开扫了一眼,是一张手绘的润滑油管路示意图。
纸边发黄卷角,上面用铅笔密密麻麻批注着各种数据,字迹娟秀工整。
南屿自己画的。
一个十六岁就独自出海的女孩,七年时间从一条借来的舢板干到三艘钢壳船,背后付出的东西远比他想象的多。
纪黎明把图纸记进脑子里,掀开动力舱盖板钻进去。
海鸥号的润滑油系统确实问题不少,滤清器里的滤芯积了厚厚一层油泥,旁通阀的弹簧也有了永久性变形。
他用扳手把滤清器外壳拆下来,滤芯扔进桶里泡柴油清洗。
弹簧暂时调整了预紧力,给南屿标记了需要更换新件的货号。
从海鸥号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
南屿手里多了一袋从村里早点摊买的油条和豆浆。
两人蹲在甲板阴影里吃完。
纪黎明嘴里嚼着油条,含含糊糊地问海雀号的情况。
“海雀号在修船厂,前两周撞了一次暗礁,船底焊了补板,明天才完工。”
南屿喝了口豆浆,“先不管它,你把海燕号剩下的管路再过一遍,下午两点准时出港。”
下午两点,南屿的海燕号鸣了一声短促的汽笛,缓缓驶离东码头。
船头劈开碧蓝色的海面,雪白的浪花朝两侧翻涌,几只海鸥追着船尾的白色尾迹俯冲盘旋。
纪黎明站在船尾甲板上,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工装裤兜里揣着南屿塞给他的一小瓶防晕船药和一把不锈钢活口扳手。
十七个人全部到齐了。
加上南屿和纪黎明,船队里总共就是十九个。
南屿介绍的时候言简意赅,只挨个点了名字。
纪黎明一个个看过去,基本上都是附近的小年青。
无论男女皮肤都晒得黝黑,腱子肉把T恤撑得鼓鼓囊囊。
其中有两个年纪稍大些的。
一个叫老崔,三十五岁上下,常年负责海燕号的轮机维护。
另一个叫柳三,瘦高个,话少。
南屿说他是船队里最老的老人,从她十六岁借舢板那年就跟到现在。
老崔看见纪黎明从底舱出来时,手里的扳手和他从甲板走到舵舱的姿势。
他拧开手里的不锈钢水壶灌了一口,转头跟旁边的人小声说了句什么。
旁边那人往纪黎明这边瞥了一眼,没说话。
南屿在舵舱里握着舵轮,眼睛盯着前方的海面,开口问了一句:
“老崔,你说什么?”
老崔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被烟草熏黄的牙:
“我说这懒汉小子看着不像能干活的料,结果昨晚上把我的活抢了半条船去。”
南屿没应他,但嘴角有一点弧度。
纪黎明从她那个微小的表情变化里捕捉到一丝满意。
他装没看见,走到舵舱旁边的工具台前把那把活口扳手放下。
顺手把高压油管的备用密封垫片按型号排列好。
海燕号离港之后保持十二节的航速向东南方向行驶了大约三个小时。
下午五点多,南屿下令减速,在一片水深约四十米的海域抛锚。
“就是这里。”她从舵舱里出来,指着海面。
“上周探过这片海底,有一道南北走向的暗礁沟,沟底长满了海藻,招各种鱼群。”
“今天天黑之前先下两层流刺网,明早收网,看看产量。”
纪黎明站在船舷往下看。
海水清澈度不错,能从船侧望见十几米深处影影绰绰的暗色轮廓。
是鱼群,而且数量不小。
干活。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纪黎明跟着船队的人一道放网。
南屿亲自掌舵,海燕号沿着暗礁沟的走向缓缓航行,船尾的人一层一层把流刺网放下去。
绿色的尼龙网片入水之后迅速展开,浮子漂在海面上排成一串白色的点,在暮色里渐次远去。
纪黎明负责在船尾协助放网,同时观察网具在海底的展开状态。
原本海燕号用的是三十六股的普通尼龙网。
但纪黎明从昨晚那一连串的“事故排查”里,已经摸清了南屿船队的装备底细。
他们用的网线强度不够,遇到大型鱼群或者海底障碍物很容易破损。
他一边放网一边在心里盘算。
第一波鱼群已经撞网了。
海面下传来持续不断的、细密的震颤通过网绳传到船舷,那动静比一窝马蜂扑腾翅膀大得多。
甲板上的人全都凑到船舷边往下看,一个个眼睛瞪得溜圆。
老崔咬着手电筒往水里照,光线穿透深蓝色的海水,照出网片上挂满了一层银光闪闪的影子。
“我靠,这什么鱼?”有人喊了一声。
南屿从舵舱探出头来。
手电光柱往水面下扫了一圈,她的眼睛陡然睁大了。
那不是普通的经济鱼种。
手电光底下,网片上挂着的是一条条通体银白、脊背略微泛着青金色的鱼。
体长约莫四十到五十公分,修长的流线型身躯在网孔里挣扎扭动。
鳞片反射出的光芒像打碎的镜子一样细碎璀璨。
鲳鱼。
但不是普通的银鲳,而是那种只在近海暖流交汇区域才会集群出现的大个体白鲳。
这种鱼在九十年代末的本地水产市场上价格已经相当可观,到了千禧年初更是水涨船高。
品质好的白鲳,一条能卖到普通鲳鱼三倍以上的价钱。
而这其中还有好几条一眼看去五斤以上的白鲳。
要知道白鲳可是越大,每一斤就越贵。
“老大!”
老崔咬着电筒含混不清地吼了一声。
“全是白鲳!大个的!”
南屿已经从舵舱里出来了。
她站在船舷边,手电光一寸寸扫过水下那张网。
网片上密密麻麻挂满了白鲳。
一层摞着一层,把整张网坠得往下沉了半米多。
远处还有更大群的鱼在网外盘旋,被网上的同伴吸引着迟迟不肯散去。
纪黎明看着她站在船舷边的侧影,海风把她的马尾吹得横飞起来,那双眯着的眼睛在手电光里灼灼发亮。
她嘴角绷得很紧,像在拼命压着什么,但两颊的肌肉已经微微鼓起来了。
她在笑。
从心底涌上来几乎压不住的笑意。
可是她在忍。
但也快要几乎忍不住了。
“起网。”
南屿的声音在夜风里稳得惊人,但纪黎明能听出她的尾音有一丝极淡的颤抖。
“全部起网。”
起网的过程整整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
海燕号甲板上的灯全部打开,照着船上的人像一窝被捅了的黄蜂一样来回奔忙。
流刺网被绞盘一寸寸收上来,挂在网眼上的白鲳在甲板上堆成小山。
鱼鳞在灯光下闪着粼粼的银光。
鱼尾拍打甲板的啪嗒声,混着海风和众人的吆喝。
整条船笼罩在一股令人眩晕的兴奋里。
纪黎明也加入了起网。
他手上动作麻利,把鱼从网眼上摘下来往鱼舱里扔,顺手把缠在网线上杂碎海藻和贝壳清理干净。
南屿偶尔从舵舱那边的活计里抬头扫他一眼,目光在他利落的摘鱼动作上多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最后一截网收上船的时候,鱼舱已经装了小半舱。
保守估计,这一网白鲳净重超过三千斤。
按照省城水产市场当时的行情,这批鱼拉回去出手,净赚不会低于五万。
五万块钱在千禧年初的渔村是什么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