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屿把舵轮往右打了半圈,船头微微调整方向,对准了东南方那片海天一色的交线。
她没有说好或不好。
但船头劈开的浪花在晨光里翻涌成一道白线,指向那片断崖。
海燕号全速航行三个半小时,船速稳定在十四节。
老崔在机舱里盯着主机仪表盘,时不时探出头来喊一嗓子“温度正常”、“油压稳定”。
声音被引擎的轰鸣和海风削得断断续续。
纪黎明蹲在船尾甲板上,把一卷新买的延绳钓主绳从防水袋里拆出来。
一千米的主绳,直径六毫米,高强度尼龙材质。
绳子上每隔三米绑着一根一米五长的支线,支线末端系着十六号圆钩。
他手上动作极快,给每一枚钩挂上提前泡过盐水的鱿鱼条,指尖翻飞之间行云流水。
柳三蹲在对面,默不作声地递钩子。
他的活干得很稳,每一枚钩挂饵的量都精确得近乎偏执。
纪黎明偶尔抬头和他对视一眼。
柳三只是把目光垂下,继续手上的活计。
“柳三哥,”纪黎明开口,“你跟着南屿姐多少年了?”
“十一年。”
柳三的声音很低,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从舢板开始跟。”
“那你对这片海熟。”
柳三没接话,只是把又一枚挂好饵的钩递过来。
纪黎明接过去拴在主绳上,没有继续追问。
十一年,南屿十六岁那年的第一条舢板,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就已经在了。
他话少,但干得稳,比船队里任何人都稳。
中午十一点四十分,海燕号抵达断崖边缘。
南屿下令减速,船速降到两节,缓缓沿着断崖的走向平行移动。
海水颜色从浅蓝骤然过渡到深靛蓝,像有一道看不见的线切开了整个海面。
纪黎明趴在船舷往下看,能清晰看见海水从浅色过渡到深色的那条分界线。
断崖边缘的礁石壁在十几米深处若隐若现。
再往下就是一片纯粹的、吞噬所有光线的浓稠深蓝。
“放绳。”南屿站在舵舱门口,手里握着秒表。
纪黎明把第一枚锚钩沉进水里,主绳从船尾的导绳轮上一圈圈滑入海中。
老崔在船尾控制主绳的释放速度,阿明和另外两个年轻人在支线绑钩的位置上最后检查一遍钩饵的牢固程度。
延绳钓的主绳以两节的航速缓缓入水,一千米的主绳全部放完用了近两个小时。
最后一枚锚钩入水,纪黎明把主绳末端绑在浮球上。
然后用力一推,浮球在船尾的尾流里翻滚了两下,稳稳漂在海面上。
像一枚橘红色的句号。
“锚泊,等两个小时。”南屿从舵舱出来,递给纪黎明一瓶水。
他接过来灌了两口,坐在甲板上的阴影里。
后背靠着缆桩,膝盖微微弓起。
海风从正东方向吹过来,带着深海区特有的凉爽气息。
水汽里夹杂着一丝淡淡的藻腥味。
南屿在他旁边坐下来,隔了大约一臂的距离。
她手里也攥着一瓶水,但没有喝,只是用瓶底轻轻敲打着膝盖。
“你爸那本笔记里,记了多久?”
纪黎明侧头看她。南屿的目光落在远处海面上那枚橘红色的浮球上,侧脸轮廓被午后的阳光勾勒得极其清晰,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下巴上有一道极细的白痕,像是很久以前的旧伤留下的印记。
“从我记事起他就在记,到我十六岁那年他走了,大概写了十来年。”
“你跟他的时间太短了。”
纪黎明没有接话。
他能听出那十来个字底下压着的东西。
南屿在说他自己,也在说她跟父母之间的那种短短时光。
六岁没了爹娘,她对父母的记忆比他还要淡薄得多。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了一会儿。
海浪拍打船壳的声音在空旷的海面上显得格外清晰。
南屿忽然开口:“那批白鲳的钱,我今天早上给你存了一笔定期,在信用社,用的你身份证。”
她从兜里摸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存单递过来。
“你在村里没个存钱的地方,回头手头紧了支零用跟我说。”
纪黎明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户名纪黎明,金额两万块。
他捏着那张纸的指尖微微发烫。
千禧年初的渔村,两万块是普通渔民小半年的收入。
南屿一声招呼没打就给他存上了。
“南屿姐,这......”
“以后下网的分成按这个比例走。”
南屿站起来,拍了拍工装裤上的灰,“你那份我帮你存着,省得你拿去乱花。”
她说完就往舵舱走了,后脑勺的马尾在午后的阳光里轻轻晃荡。
纪黎明蹲在原地,攥着那张存单看了半天,忽然低头笑了一下。
他把存单仔细折好放进工装内兜里,拉链拉到位,又按了按。
浮球在海面上安静地漂了两个小时。
下午两点整,南屿从舵舱探出头:“起绳。”
绞盘启动,主绳以恒定的速度被缓缓收回。
老崔站在船尾操作绞盘,阿明和另外两人在导绳轮边等着摘鱼。
纪黎明站在船舷边,目光紧紧盯着主绳从海面以下一寸寸露出来的过程。
第一枚钩出水的时候,上面挂着的是一条约莫三斤重的黑鲷。
银灰色的鱼身还在挣扎拍打,鳞片在阳光下闪着碎光。
阿明一把摘下来扔进鱼舱,动作干脆利落。
紧接着第二枚、第三枚钩接续出水。
每隔两三枚钩就挂着一尾鱼。
以黑鲷和黄鳍鲷为主,间或夹杂着几条大个头的真鲷,通体绯红,像一团团火烧云从海底被拽上来。
老崔的嘴角越咧越开,他一边操作绞盘一边朝舵舱方向喊:
“老大!货色不赖!”
南屿没有回应,但纪黎明注意到她靠在舵舱门框上,抱着双臂,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导绳轮的方向。
主绳收了大约三分之一的时候,船尾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颤。
绞盘的缆绳绷得笔直,整艘船都跟着晃了一下。
老崔脸上的笑容猛地一僵,手从操作杆上弹开了一瞬:
“靠,挂上什么了?”
纪黎明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船尾,趴在船舷往水里看。
主绳从水下绷成一道近乎垂直的直线,绳子剧烈地左右摆动。
绞盘的电机发出沉闷的嗡鸣声,吃力地转着。
“不是挂底,是鱼。”
他喊了一声。
话音未落,水面下一道巨大的银灰色影子翻涌而过。
主绳被猛地拖向船底方向,整艘船都跟着偏了一偏。
南屿从舵舱里冲出来的时候,手里已经多了一把大号抄网。
她推开老崔站到绞盘操作位前,手指扣在操作杆上,眼睛死死盯着水下的那道影子:
“老崔,换慢档。”
老崔手忙脚乱地切换档位。
绞盘转速猛地降下来,主绳收回的速度减慢了将近一半。
但电机的负重感却陡然加重。
发出一种低沉的、仿佛随时要断掉的闷响。
那道影子终于从深水区被一寸寸拖了上来。
当它破水而出的那一刻,整条船都安静了一瞬。
通体银白的鱼身,脊背泛着青金色的光泽,流线型的体长超过一米二,尾鳍展开时像一面半透明的扇子。
鱼嘴大张着,露出里面深红色的口腔内壁。
一枚十六号圆钩深深嵌在嘴角。
被拖出水面的一瞬间它猛地甩头挣扎,溅起的水花泼了老崔一脸。
纪黎明认出来了。
那是海鲈,但可不是普通的海鲈。
千禧年初的近海,一米二往上的大个体海鲈已经稀罕得要命了。
这尾的体型,放到省城水产市场上去,少说三五百起步。
品相好的话能上千。
而就在这尾巨型海鲈被拖上来的同时,主绳上紧接着又有三四枚钩同时受力。
绞盘的负荷猛地蹿升了一截。
南屿咬着下唇,手指在操作杆上稳住力道,一点一点把主绳继续往回收。
第二尾、第三尾破水而出。
体长都在八九十公分上下,通体银白的海鲈紧随其后。
鱼尾拍打水面的声音在空旷的海面上激荡回荡。
阿明已经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了,他举着摘鱼钩的手都在抖。
老崔咧着嘴傻笑,工装前襟被海水和鱼血浸透了大半。
连一直沉默的柳三都从船舷边站起来,走到导绳轮旁边帮阿明摘鱼,动作里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急切。
纪黎明蹲在鱼舱边,看着一尾又一尾银白色的海鲈被扔进舱里,脑子里飞速转着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