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市场行情,这批海鲈哪怕按统货价算,也得......
南屿把绞盘彻底停掉,从操作位上退下来,走到鱼舱边往里看了一眼。
鱼舱底部铺了将近半米厚的一层银白色。
最大的那尾一米二的海鲈还在扑腾,尾鳍拍在舱壁上发出沉闷的啪啪声,鱼鳞在午后的阳光里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其他几尾八九十公分的中大体型横七竖八地堆叠着,鱼鳃还在一下一下翕动。
“数了多少条?”南屿问。
老崔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和汗:
“大的七条,加上前面那些,合计下来海鲈大概二十来条,剩下的黑鲷真鲷林林总总也有五六十尾。”
南屿没说话,她蹲在鱼舱边伸手摸了摸那尾最大海鲈的脊背,指尖从鱼鳞上滑过。
那尾鱼猛地一挣,尾鳍带起的水花溅到她脸上。
鱼舱里的银白色堆得像座小山,纪黎明蹲在舱口往下看,目光却越过鱼堆,落在南屿被水花溅湿的侧脸上。
她伸手抹了一把,指腹上沾着半片银色的鱼鳞,随手在工装裤腿上蹭了蹭,站起来,目光扫过整条船的甲板。
“老崔,清点一下,按品种规格分舱码放,海鲈单独放上层,黑鲷真鲷放下层。”
“阿东,把冰舱的碎冰多铲两袋上来,大货得裹足冰,回程的路上不能糟蹋了品相。”
老崔应了一声,招呼阿东和另外两个人跳进鱼舱开始分拣。
纪黎明站起来,弯腰把散落在甲板上的支线钩具收拢成一堆,顺手把一条被鱼挣断的支线抽出来换上新的。
南屿从他身边经过时步子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他一眼手里正在绑钩的动作,目光在他指尖翻飞的麻利劲儿上停了片刻。
“你等会儿跟老崔一起核对渔获数。”
她说完就往舵舱走了,马尾在午后的海风里荡了一下。
纪黎明应了一声好,手上的活没停。
他把最后一条支线的钩绑好、检查了拉力,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朝鱼舱方向走过去。
老崔正蹲在舱口用一根长柄铁钩把底层的鱼往上翻,嘴里叼着半截没点燃的烟,含含糊糊地数着数。
“崔哥,你嘴上那烟都快被口水泡化了,点不点?”
老崔啐了一口把那截烟从嘴里拿下来,扔进海里:“抽个屁,手上全是鱼血,划火柴都划不着。”
“你来得正好,帮我搭把手,底下压着几条大真鲷,我一个人拽不上来。”
纪黎明弯腰探进舱口,手指摸到一尾滑溜溜的鱼身,顺着鱼鳃的位置扣进去把鱼拎出来。
绯红色的鱼身在阳光下像一块烧红的铁,尾鳍展开足有四十公分宽。
鱼眼清澈透亮,品相极好。
“五斤往上。”
他把鱼放到旁边的冰盘上,“这品相单独放,别跟黑鲷混一起。”
老崔瞅了一眼,啧了一声:“你小子眼睛够毒。”
分拣的活干了将近四十分钟,鱼舱里的渔获被重新排列得整整齐齐。
海鲈全部码放在最上层的冰盘里。
最大那尾一米二的单独占了一个不锈钢托盘,覆了一层碎冰,只露出半截银白色的脊背。
黑鲷和真鲷按大小规格分层码放,中间用冰袋隔开,防止挤压损伤鱼鳞。
南屿从舵舱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旧账本,蹲在鱼舱边挨个看了一眼,然后翻开账本记了几笔。
她写字的速度很快,铅笔尖在纸页上划过发出细密的沙沙声,每一笔都落在格子里,干干净净。
“海鲈二十一尾。”
她合上账本站起来。
“黑鲷三十四尾,真鲷十六尾,另外有杂鱼七八尾,统算下来这一趟的渔获比上一趟白鲳那网还值钱。”
甲板上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嗡鸣。
老崔把工装帽摘下来扇了两下风,脸上笑出来的褶子挤得眼睛都小了半圈:
“老大,这条大的拿回村里得让赵德标那帮人眼珠子瞪出来。”
“他那两条大马力拖网跑了半年都没拖上过这个头数的海鲈。”
南屿没有接话。
她把账本夹在腋下,转头看向船尾方向那片深蓝色的海面。
掠过浮球漂过的位置,落在断崖以东更远处那片海天相接的暗线上。
海风把她鬓角的碎发吹得贴着脸颊,她眯着眼看了几秒钟,忽然开口:
“这里的水深多少?”
纪黎明正蹲在甲板上冲洗摘鱼钩上的血渍,闻言抬头:
“海图上标的是八十二到九十五米,但刚才收回主绳的时候我留意了一下,浮球漂移的方向跟海流的方向有个五度左右的夹角。”
“底层水体可能存在一个局部的上升流,实际水深可能在七十五到八十五米之间。”
南屿弯腰把浮球收回来的时候,顺手摸了摸主绳底端那截半湿半干的绳段,指尖捻了一下。
“底层水温比表层低至少六度。”
她说,“这股上升流是永久性的,不是季节性的。”
纪黎明心里一动,南屿比他以为的还要敏锐。
一股永久性的上升流,意味着这片海域底层营养物质持续上涌。
整个断崖东侧的水体交换模式是稳定的。
这片深海渔场不是靠运气撞上的偶然窝点,而是一个可以长期作业的固定渔场。
“南屿姐。”
他站起来,工装裤膝盖处洇着两大团海水印。
“今天晚上海面预报的风力是几级?”
南屿看了他一眼:“三到四级,后半夜可能转五级,怎么了?”
“咱们今天带了一千二百米主绳,只用了一千米。剩了二百米在舱里。”
纪黎明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往断崖更东的方向瞟了一下,语速不紧不慢,像是随口一提。
“断崖东边那片海底地形,如果真是古河床的话,河床的主河道方向应该是从东北往西南延伸。”
“今天咱们顺着断崖平行放绳,只覆盖了河床边缘的一小片区域。主河道里的鱼群密度应该比边缘更高。”
南屿没动,她抱着胳膊靠在船舱壁板上,目光落在纪黎明脸上,看了他大约五秒钟。
然后她转过身,从舵舱里拿出一卷防水海图在甲板上铺开,蹲下去用手指在图上画了一条线。
“你说的是这个方向?”她指尖划了一道从东北向西南的斜线。
纪黎明凑过去看了一眼,心里暗暗给南屿的判断力打了个高分。
她划的线跟他预想中的古河床主河道方向几乎完全吻合。
偏差不超过十度。
一个没有专业海洋地质学背景的渔民。
单凭多年跑船的经验和对海底地形的直觉判断,能做到这个精度,天赋和历练缺一不可。
“对,”他蹲下来,手指在图上沿着她划的线往东南方向延伸了一段。
“如果这里真是古河床,主河道在断崖以东大约三到五海里的位置拐了一个弯。”
“拐弯处的水深反而比周边浅一些,河床砾石层堆积形成了一道水下浅滩。”
“那种地形最容易聚集大型底栖鱼群。”
南屿的指腹压在他手指划过的位置上,沉默了大约两个呼吸。
然后她站起来,把那卷海图卷起来夹在腋下,转身朝舵舱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今晚在这里锚泊过夜,明天天亮之后往东南方向再放一网。”
她说完就钻进了舵舱,舱门在她身后咔嗒一声合拢。
甲板上的人面面相觑了一瞬,随即就炸开了锅。
老崔把工装帽往甲板上一摔,搓着两只粗糙的大手,脸上的笑意几乎要漫出来:
“明天还放?老大这是要把这片海给搬空啊!”
阿东蹲在鱼舱边上,手里攥着一把碎冰往鱼身上撒,嘴里嘟嘟囔囔地算着账:
“今天这些鱼拉到省城去,光海鲈那块就得破万了吧?明天再来一网,那岂不是......”
“岂不是你个兔崽子今年的娶媳妇钱都能挣出来了。”
老崔一巴掌拍在阿东后脑勺上。
阿东被他拍得往前一个趔趄,手里的碎冰撒了一地。
引来旁边几个人一片哄笑。
纪黎明没有参与他们的笑闹。
他蹲在船尾,把那卷剩余的二百米备用主绳从防水袋里拆出来。
仔细检查了一遍绳子的表面有没有磨损或老化痕迹。
手指从尼龙绳的每一寸表面捻过去,确认没有断丝、没有打结、没有脆化点,才重新卷好放回袋子里。
柳三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默不作声地递给他一把新的十六号圆钩。
纪黎明接过来。
两个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谁都没说话。
只有海浪拍打船壳的声音和甲板另一头笑闹的余音在空气里漂浮。
天黑之前,南屿下令把船调整了锚泊方向。
船头对着东南方的海流方向,吃水深的那侧船舷朝外。
这样夜里如果起风,船体受力最均匀。
老崔检查了一遍锚链和缆桩的固定情况,阿东在船尾挂了一盏防风灯。
橘黄色的灯光在水面上铺开一小片晃动的光晕。
晚饭是大家伙一起下厨做的。
船上的厨房不大,一个单眼煤气灶,一口铁锅,一套简单的调料瓶。
南屿让人从冰舱里取了一条三斤多的黑鲷,片成两扇,在锅里煎到两面金黄。
鱼皮酥脆得用筷子一碰就发出细碎的声响。
煎鱼的油香混着海风的咸腥,从厨房舱口飘出来,勾得甲板上的人一个个都往厨房方向伸脖子。
鱼煎好的时候,纪黎明正蹲在船舷边往海里倒一盆洗鱼用的脏水。
南屿从他身边经过,铁盘里两扇煎得焦黄酥脆的黑鲷冒着腾腾的热气。
鱼身上撒了薄薄一层椒盐和葱花,香气扑鼻而来。
“别蹲那儿了,过来吃饭。”
南屿说了一句,脚步没停,把铁盘放在甲板中间一张矮桌上。
老崔已经麻利地摆好了碗筷,又从厨房里端出一锅热气腾腾的鱼汤。
汤色奶白,上面漂着几段葱白和姜片,鲜香四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