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板上的人围成一圈,矮桌上的煎鱼和鱼汤冒着白气。
海风一吹,香气散得满船都是,勾得人肚子咕噜叫。
老崔已经抄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腹肉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溜气,含含糊糊地喊:
“嚯!这鱼炖得比镇上馆子还强!”
阿东也抢了一筷子,嚼了两下眼睛亮了。
南屿没坐主位,端着一碗鱼汤靠在缆桩边上,膝盖微弓,低头吹着汤面上的热气。
她吃饭的速度不快不慢,目光偶尔扫过甲板上的众人,落在那盘煎鱼上时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纪黎明端着碗蹲在船舷边。
碗里是鱼汤泡饭,汤色浓白,鱼肉嫩滑,姜片和葱段把腥气压得干干净净。
他用筷子扒拉了两口,胃里暖融融的,整个人像被熨过一样舒展。
原主那具饿了两天、虚得走路打晃的身子骨。
经过这半个月的调养,终于开始往回长肉了。
他低头喝汤的时候,余光注意到柳三坐在甲板另一侧的铁皮柜上,碗端在手里,却没有动筷子。
柳三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南屿身上,一瞬不瞬地看了两秒,然后垂下眼皮,低头扒了一口饭。
纪黎明嚼着饭粒,心里转过一个念头,但没深想。
天黑透了之后,海面上只余下海燕号船尾那盏防风灯和远处零星几点渔火。
甲板上的人陆续钻进舱房休息。老崔和阿东值前半夜,纪黎明值后半夜。
他钻进舱房里躺了两个小时,翻来覆去没怎么睡着。
窄铺上的褥子薄得像层纸,板子硌着后背,身下传来引擎的余温和海水拍打船壳的闷响。
他闭着眼在脑子里过明天的计划。
从下网方向到饵料配比到返航路线,一遍遍推演,直到所有细节都理清楚了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凌晨三点,纪黎明掀开毯子坐起来,揉了揉脸。
出舱门的时候海风迎面扑来,带着深夜里特有的凉意和浓重的咸腥味。
天还没亮,东边海平线那一线蟹壳青色刚刚浮起来。
星光淡得像被水洗过。
南屿已经站在舵舱门口了。
她裹着一件深蓝色的旧棉衣,领子竖起来遮住半张脸,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浓茶。
看见纪黎明出来,她下巴往船尾方向抬了一下:
“醒得正好。潮水变了,要涨。”
纪黎明走到船尾往海里看了一眼。
果然,锚缆的方向偏了大约十五度,海流的速度比睡前快了一截。
潮水正在从落潮转向涨潮,水体交换的模式变了。
“这片海的潮差不大,但涨潮的时候底层水体往西北方向涌,会把深水区的营养物质和鱼群一起推过来。”
他蹲在船舷边,手指在水里探了一下温度。
“现在放网,正好赶上鱼群顺着涨潮水往浅水区移动。”
南屿喝了一口茶,没有回应。
但她转身往舵舱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把老崔他们叫起来,趁潮水涨到位之前把网放下去。”
半小时后天刚蒙蒙亮,海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雾。
海燕号起锚,船头调向东南方向,以三节的慢速沿着昨晚规划的航线缓缓推进。
纪黎明站在船尾放网,备用那卷二百米主绳接在昨晚收回的主绳末端,支线和鱼钩一一切好挂饵。
他蹲在导绳轮旁边,手指翻飞,从防水袋里取钩、穿饵、系绳,每一个动作都卡在船速的节奏上。
老崔站在绞盘旁边辅助松绳的速度,阿东和另一个年轻人沿着船舷把支线一根根理顺,防止入水时绞在一起。
南屿在舵舱里握着舵轮,眼睛盯着前方的海面和手中的罗盘,每隔几分钟报一次航向偏移的角度。
主绳入水的声音被引擎声和海浪声压得几不可闻,只有绞盘转动的低鸣在船尾持续回荡。
绳子一寸寸沉入靛蓝色的深水里,浮球在船尾拖出一道细长的白色尾迹。
第一枚锚钩入水之后,紧接着是第二枚、第三枚。
支线在海流中展开成扇形,鱼钩上挂着的鱿鱼条散发着浓郁的腥味,在水流里轻轻摆动。
纪黎明在放绳的同时一直盯着水面的颜色变化。
海底地形的起伏会影响海水的颜色和透明度,经验丰富的渔民光靠肉眼就能判断水下的底质类型。
断崖以东那片海域的水色偏深,蓝得发黑。
但往东南方向行进了大约半海里之后,水色忽然变浅了一些,从深靛蓝转为稍微偏青的蓝绿色。
纪黎明从船舷边直起身,朝舵舱方向喊了一声:
“南屿姐!前面那片水色变了,底下应该是浅滩!”
南屿从舵舱探出半截身子,眯着眼往海面上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她没有调整航向。
船速保持不变,主绳继续以恒定的速度从船尾滑入水中。
整卷主绳全部放完用了大约一个半小时。
最后一枚锚钩入水时,太阳已经从东边天际线完全跃出来了。
金红色的光铺了半片海面,把薄雾驱散得一干二净。
浮球在海面上拖出一条白色的水线,渐渐漂稳。
“锚泊,等两小时起绳。”
南屿从舵舱出来,把一卷新海图摊在甲板上,蹲下去用手里的铅笔在图上画了几道标记。
纪黎明走过去蹲在她对面,看了一眼她画的那几道线,心里微微一动。
南屿标注的不仅是今天下网的位置,还有明天、后天,甚至接下来一周的计划航线。
她在规划一个系统性的作业周期,把这片断崖以东的深海渔场当成主战场来打。
“南屿姐,”他伸手指了指海图边缘一片空白区域。
“这片你没标水深?”
南屿的笔尖在空白处顿了一下:
“这是老海图,那片区域没测过。你爸笔记里有?”
纪黎明在脑子里飞速编了一套说辞,面上不显:
“记过一笔,说那边有一条海底峡谷,水深超过一百五十米,峡谷壁上有大片珊瑚礁,是大型石斑和龙趸的栖息地。”
“但是那片海域离岸太远,当年他也没敢去。”
南屿的笔尖压在海图上,沉默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来看他,眼睛里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光芒在闪:
“一百五十米?你这个季节去?”
“不去。”
纪黎明立刻摇头,“这个季节东南季风还没完全起来,海况不稳定,太远了不值得冒那个险。等秋天再说。”
南屿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追问。
她把海图卷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行,秋天再说。先顾眼前。”
两个小时的等候时间里,船上的气氛从紧张逐渐转向一种松弛的期待。
老崔蹲在船头抽烟,烟雾被海风吹散成一条细细的白线。
他偶尔往浮球的方向瞟一眼,然后又低头继续抽。
阿东和另外两个年轻人在船尾小声聊天,偶尔传来一阵压低了音量的笑声,但在空旷的海面上还是被风送得很远。
南屿坐在舵舱门外的铁皮柜上,手里摊着一本旧的《海洋渔业技术》杂志,翻到某一页停了很久,目光却明显没有落在字上。
纪黎明靠在缆桩上,膝盖微屈,半眯着眼看海面。
阳光从正上方照下来,海水清澈得能看见水下十几米深处的暗影游动。
那是一种鱼群在底层水团中缓缓移动时形成的影子,不规则地变换着形状和密度,像一团在深蓝色画布上晕开的墨。
他正看着,忽然那团影子的轮廓猛地收缩了一下,然后迅速散开。
紧接着,浮球周围的区域水面骤然泛起一圈密密麻麻的涟漪,像有什么东西在水下剧烈搅动。
纪黎明的身体比脑子快了一步。
他猛地从缆桩上弹起来,几步冲到船尾,趴在船舷上往下看。
只见浮球周围的海水颜色在变深,一片巨大的黑影从浮球下方缓缓上浮,轮廓模糊但尺寸惊人。
那黑影在距离水面约五六米的位置停顿了一下,然后猛地翻转,露出腹部一片银白色的反光。
“南屿姐!”
他回头吼了一声。
南屿几乎是在他出声的同时就站了起来,手里的杂志往甲板上一扔,几步跨到船尾。
她往水面下看了一眼,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随即转身冲进舵舱。
“起绳!现在!”
她的声音从舵舱里传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被压到极低沉的震动,像一台功率全开的发动机在低吼。
老崔从船头三步并作两步跑回绞盘操作位,阿东和另外两个人抄起摘鱼钩和抄网涌到船舷边。
绞盘启动的一瞬间,整条船都震了一下。
主绳绷成一道近乎垂直的线,从海水深处笔直地拽上来,带动船体微微朝浮球方向倾斜了大约五度。
绞盘电机发出沉闷吃力的嗡鸣,转速比平时慢了一半还多。
“什么东西挂上了?”
老崔咬着牙,胳膊上的肌肉绷得青筋都浮出来了。
他一只手压在操作杆上控制速度,另一只手扶着绞盘的外壳。
整个人跟着绞盘的震动一下一下地晃。
纪黎明趴在船舷上往下看。
那道黑影还在水下七八米的位置,但轮廓已经比刚才清晰了很多。
是一条鱼,体型极其庞大,体长起码超过两米,身体的宽度也远超普通鱼类。
通体呈现出一种暗褐色的底色,上面散布着不规则的斑纹。
在透过海水折射的光线下看起来像一块移动的礁石。
它的嘴巴一张一合,咬在那枚十六号圆钩上。
鱼钩深深地嵌在它口腔内壁的软组织里,主绳被它拽着往船底方向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