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体在海流中偏转了将近两米才重新稳定下来。
“石斑。”
纪黎明贴着船舷低声说了一句。
声音不大,但离他最近的老崔听见了,猛地扭过头来瞪大眼睛。
“啥?多大?”
“两米往上。”
甲板上霎时安静了一瞬。随即轰地一下炸开了。
阿东手里的抄网差点脱手,旁边的年轻人往后踉跄了一步撞在栏杆上。
连蹲在船舷边一直没动的柳三都站了起来,几步走到船舷边,低头往下看去。
大型石斑在千禧年初的东海渔场已经极其罕见了。
体长超过一米五的石斑还能偶尔在远海拖网上见到。
体长达到两米以上的巨物,在近十几年的渔获记录里屈指可数。
这种鱼性情凶猛,力量极大。
一旦中钩就会往礁石缝隙里钻。
主绳被礁石割断的事故,在渔民嘴里流传得比传说还多。
绞盘还在吃力地转动,主绳一寸一寸地从水底被拽上来。
那尾石斑在水下奋力挣扎,尾巴拍打水流发出的闷响通过主绳传导到船体上,整条船都在跟着它的节奏震颤。
水花从水面以下翻涌上来,白沫在浮球周围翻腾成一团。
南屿从舵舱里出来,手里多了一把长柄搭钩,铁质的钩尖打磨得锃亮,在晨光里反着一道冷光。
她把搭钩往船舷上一搁,蹲下来看了看主绳绷紧的方向和角度。
然后站起来走到绞盘旁边,拍了拍老崔的肩膀:
“我来。”
老崔让开操作位,南屿把右手按在操作杆上。
她的手指修长而结实,指节分明。
小臂上那道旧疤痕在晨光里泛着浅浅的白。
她稳住操作杆,手腕纹丝不动,眼睛盯着水面下那道黑影的移动轨迹,像在测算什么。
“慢半档。”她说。
老崔在旁边扳了一下挡位调节钮。绞盘转速降了半格。
电机的嗡鸣声从尖锐转为低沉,整条船那阵持续不断的震颤反而减弱了几分,变得更有节奏。
石斑被一点一点地往上拖。
它在水下挣扎了大约三四分钟,渐渐力竭,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
最后一次剧烈的摆尾之后,终于被主绳带着浮上了水面。
破水而出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阳光从正上方直直地照在它背上,暗褐色的皮肤上散布着不规则的深色斑纹,背鳍张开时像一面半透明的帆。
它的头部宽大而扁平,嘴巴大得能吞进去一整个排球。
两枚肥厚的嘴唇微微翕动,露出里面一排细密尖锐的牙齿。
那条十六号圆钩嵌在它嘴角,钩柄上系着的支线绷得笔直。
“靠。”
老崔从牙缝里挤出来一个字。
阿东的手抖得连摘鱼钩都举不稳了,旁边的阿南更是瞪大了眼睛说不出话来。
连柳三都在船舷边站住了,目光死死盯着水面上那条巨物,嘴唇抿成一条线。
南屿把搭钩伸过去,铁质钩尖对准了石斑的鳃盖位置。
她的动作很稳,没有一丝多余的颤抖。
搭钩精准地扎进鳃盖缝隙里,往上一提,石斑被迫张大了嘴巴,鳃盖被钩尖卡住无法闭合。
尾鳍还在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水面,溅起的水花泼了半船人一身。
“老崔,拿绳套。”南屿的声音又稳又利。
老崔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从工具箱里扯出一根粗麻绳,三下五除二打了一个活结套,从船舷边递下去。
南屿用搭钩控制住鱼头的方向。
老崔的绳套准确无误地套过鱼尾和躯干连接处的凹陷部位。
一拉紧,鱼尾被牢牢箍住。
接下来是起鱼。
两个人一组拽绳,一左一右同时发力。
石斑被从水里一寸寸地提起来。
挂上船舷的瞬间,鱼身擦过铁质船壳发出一阵刺耳的刮擦声,鱼鳞和船漆一起被蹭下来几片。
鱼落在甲板上时,整条船都跟着晃了一下。
超过两米的庞然大物横亘在甲板中央,尾鳍从船舷一侧伸出去悬在半空,嘴巴一下一下地翕动着。
鳃盖处渗出的血水在甲板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的湿痕。
南屿半蹲在旁边,拿尺子量了一下,站起来说了一个数字。
“两米二十三。”
甲板上安静了两秒,然后轰然炸开。
老崔的工装帽又一次被扔上了天,阿东阿南抱着摘鱼钩原地转了一圈。
连那个一向沉默寡言的柳三都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被周围的笑闹和惊呼声淹没,只有离他最近的纪黎明听清了。
他说的是一串数字,像是市场行情里的某种估价。
纪黎明蹲在鱼头旁边,手指从石斑的鳃盖边缘轻轻滑过。
那鳃盖的厚度和硬度远超普通石斑。
是常年生活在深海环境里、经历过无数次昼夜温差和压力变化的老鱼才有的特征。
体侧的斑纹排列细密均匀,色深而清晰。
说明这尾鱼的年龄至少在十五年。
“这尾鱼不是今天才游过来的。”
他站起来,把手上的黏液在裤腿上蹭了蹭,“它在断崖东侧那片古河床里住了很多年,这片区域就是它的家。”
“我们这网挂饵的方向正好对着它常待的那条缝隙。”
南屿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它住在哪儿?”
“鳃盖上有一道愈合的旧伤,边缘已经磨得很光滑了。”
纪黎明指了指石斑左鳃盖靠近后缘的位置,“那种伤是蹭着礁石生长出来的,不是新伤。”
“说明它平时活动的区域底质粗糙,礁石多。”
“这片海域除了断崖东侧的古河床,没有第二处有这么密集的礁石堆。”
南屿蹲下去,顺着纪黎明指的位置看了一眼,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但她站起来之后,目光在纪黎明脸上多停了两拍,然后转身朝舵舱走去:
“把鱼称重,裹冰封舱。收拾完吃饭,吃完饭返航。”
南屿的声音不重,但甲板上那阵沸腾的喧闹迅速被压了下去。
老崔抹了把汗,弯腰去拽绳套准备起鱼入舱。
阿东和另一个年轻人奔去冰舱铲碎冰,铁锹刮过冰面的声响混着海风从船尾方向传来。
纪黎明蹲在鱼头边没有立刻动。
他用手指拨开鱼嘴的侧缘,借着晨光往里看了一眼。
那枚十六号圆钩的钩尖只挂住了口腔内壁的一层软组织,没有刺穿颌骨。
如果这尾鱼再多挣扎两分钟,钩子很可能脱出来。
是运气,也是时机卡得刚刚好。
他把这些信息记在脑子里,站起来去帮老崔抬鱼。
两米多长的石斑重量惊人,四个人合力才把它抬进鱼舱。
鱼身放下时砸在冰盘上发出沉闷的一声闷响,冰块碎了几块,鱼尾还在微微抽搐。
纪黎明蹲在舱口把碎冰一层层覆盖上去,冰粒滑过鱼鳞时发出沙沙的声响,暗褐色的皮肤在冰层下泛出冷光。
冰舱里的温度已经降到零度左右,老崔又铲了两袋碎冰铺在鱼身上,直到鱼体完全被冰层覆盖才收手。
鱼舱盖板合上之前,南屿过来又看了一眼,目光在那道冰层上停了一瞬,然后伸手把舱盖板扣严实了。
“返航。”
海燕号掉头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金红色的光洒在靛蓝色的海面上,船尾拖出一道翻涌的白浪。
纪黎明靠在船舷边,看着那道白浪渐渐消失在视野尽头,海风从背后吹过来把头发掀得乱七八糟。
他伸手按了按工装内兜里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存单,指尖触到纸张边角的折痕时。
心里涌上来一股踏实感。
原主在竹床上躺了四年,蹭着王婶剩饭和南屿救济粮苟活的日子。
跟今天在甲板上抬那条两米石斑的感觉完全不同。
那时候每一天都是混过去的。
现在每一天都是挣来的,而且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挣得多。
老崔蹲在船头吃完午饭,把碗往桶里一扔,摸出半包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
风大,火柴划了三次才点着。
他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被海风迅速扯散的白雾,眯着眼看远方那条渐渐逼近的海岸线。
“黎明。”
他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你爸那本笔记上记了那么多海底地形,怎么就没记点怎么钓大石斑的诀窍?”
纪黎明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也看着前方那片海天相接的暗线:
“记了,说大石斑认窝,一条鱼在一个窝里住十几年不走。只要找到它的窝,放饵下去它就咬。”
“那它窝长啥样?”
“海底有大块礁石堆叠成洞穴的那种地形,洞口朝南,冬天避北风夏天接洋流。饵料从洞口上方漂下去的时候,正好落在它嘴边。”
老崔啧了一声,扭头看了他一眼:“你爸真是个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