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燕号迎着午后的阳光劈开浪花,船尾那道白浪拖得又长又直。
纪黎明蹲在老崔旁边,海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
他望着前方渐渐清晰的海岸线,脑子里还在转那尾两米多石斑的事儿。
“崔哥,你说这种大石斑,省城那边收的话能卖多少钱?”
老崔吸了一口烟,烟雾被海风瞬间扯散:“前年我听说有人拖网拖了一条一米六的,卖了八千多块。”
“这条两米二三,品相还这么好,往少了说也得两万往上走。”
“要是碰上好买家,三万能出手。”
纪黎明在心里默默算了笔账。
两万到三万,放在千禧年,够一个四口之家踏踏实实过两年的。
“不过嘛,”老崔把烟屁股弹进海里,“这种大货不是天天有的。”
“你爸那本笔记上记的地方多,咱以后多跑几趟,就算碰不上这么大的,来几条一米上下的也够吃。”
他拍了拍纪黎明的肩膀,掌心的老茧硌得纪黎明肩头生疼:
“你小子运气好,赶上老大正缺人手的时候冒出来,又带着这么一本宝书。”
“好好干,跟着老大混,不出两年你就能在村里盖新房了。”
纪黎明笑了笑没接话。
他在心里转着另一个念头,比盖新房要紧得多。
赵德标那边,这半个月被冰厂的事搞得焦头烂额,一直没腾出手来动南屿的船。
但纪黎明清楚,赵德标这种人就像礁石缝里的章鱼。
你把它的触手砍了一条,它只会把剩下的触手缩回去。
等机会来了一次全伸出来。
冰厂那批冻裂的货让赵德标损失了多少钱他不太清楚,但那口气赵德标绝对咽不下去。
赵海生在他船上被捆成粽子的事,赵老大可不是不知道。
这笔账,迟早要算。
海燕号靠上东码头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钟。
码头上一如既往地热闹。
几艘小舢板正在卸货,冰厂的传送带嗡嗡转着,空气里弥漫着柴油和咸腥混合的气息。
但今天码头上的人明显比往常多了一倍不止。
好些人手里活都不干了,站在栈桥边上伸长脖子往海燕号这边看。
消息传得比鱼群还快。
老崔还没跳下船,岸上就有人隔着十几米喊:
“老崔!听说你们搞了条两米多的大石斑?真的假的?”
老崔咧着嘴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自己过来看!”
岸上呼啦啦涌过来一大群人。
船还没完全靠稳,栈桥上已经挤满了看热闹的渔民、码头工人、小贩。
连冰厂那边管传送带的几个工人,都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瞅。
南屿在舵舱里没出来。
她靠在舱门框上,抱着双臂,看着岸上那些涌过来的人,脸上表情淡淡的,眼底却有一丝极淡的亮光。
纪黎明跳下船,把缆绳在缆桩上绕了两圈系紧。
他刚要转身去开鱼舱盖板,就听见人群后面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人群自动往两侧分开了窄窄的一条缝。
赵德标从那条缝里走了过来。
他比纪黎明想象中要胖一些。
矮墩墩的身材,肚子把衬衫撑得绷紧,脖子里挂着条粗金链子,链子
他脸上挂着一副笑眯眯的表情,但那笑容落在纪黎明眼里,像海面上浮着的一层油花。
看着光鲜,底下一包祸水。
“小南啊,”赵德标站在栈桥上,仰头看着海燕号的船尾甲板。
他的声音恰好能让周围一圈人都听见,“听说你今天搞了条好货?”
南屿从舵舱门口直起身,走到船舷边往下看:
“赵叔消息真灵通。船还没靠稳呢,您就知道了。”
赵德标哈哈笑了两声:“码头这块地方,谁家船进了什么货,转个眼的工夫全码头的人就知道了。”
他目光往鱼舱盖板方向扫了一眼,“这么大的石斑,省城那边可不多见。”
“你要是愿意出手,我冰厂这边可以帮你走省城的渠道,价钱肯定比你自己找贩子卖得高。”
南屿没接话。
她低头看了赵德标几秒钟,然后不紧不慢地说:“赵叔费心了。”
“省城那边我已经有人对接了,不用麻烦您。”
赵德标的笑容没变。
但纪黎明注意到他眼角那几道皱纹绷紧了一瞬,随即又松弛下去:
“那行,那行。有渠道就好。”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身朝人群里招了招手。
“海生,过来看看你南屿姐的船。”
赵海生从人群后面挤出来。
他比半个月前黑了点,脖子上那条粗金链子换了一条更粗的。
整个人缩在他爹身后,目光躲闪着不敢往南屿脸上看。
“海生,你前阵子不是说你南屿姐的船检修的时候缺人手吗?”
赵德标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语气像在唠家常,“你看你南屿姐现在船队都三艘船了,人手肯定紧。”
“你要是闲得慌,不如去帮你南屿姐搭把手。”
赵海生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他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南屿在船舷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赵德标一眼,嘴角微微一勾:
“赵叔,我那船小,装不下您家海生这么大的福气。”
赵德标哈哈一笑,摆了摆手转身往人群外走。
赵海生像被电击了一样跟在他爹身后,脚步急促,连头都不敢回。
人群在赵德标父子走后重新围拢过来。
老崔已经打开了鱼舱盖板。
阿东和阿南把冰盘上的碎冰扒开一角,露出那尾石斑暗褐色的脊背。
人群爆发出一阵嗡嗡的惊叹声。
有人隔着栏杆伸手想摸,被老崔一巴掌拍回去了。
“别摸别摸!弄坏了品相你们赔啊!”
纪黎明站在人群外围,没有凑到跟前去。
当天傍晚,南屿亲自带着那尾石斑去了省城。
她雇了一辆带冷藏的小货车,把鱼舱里的海鲈、黑鲷和那尾石斑一块儿装上车。
跟车走的还有老崔和阿东。
临走前她回头看了纪黎明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
“你今晚好好休息,明天清早海鸥号要出海,你跟我去。”
纪黎明应了一声好。
他回到村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纪黎明没有回自己那间破屋,而是先去了王婶家。
王婶正在院子里收晾了一天的虾皮。
小可蹲在门槛上玩一截彩色的塑料绳,看见纪黎明进来就咧着嘴笑:
“黎明叔!”
纪黎明摸了摸她的脑袋,从兜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塞进她手里。
王婶抬头看了他一眼,手上的活没停:“今天海上怎么样?”
“还行,搞了条大鱼。”
纪黎明蹲下来帮王婶把最后一竹匾虾皮收进屋里。
第二天清早四点半,天还没亮透,纪黎明就摸黑起了床。
他灌了一大碗凉水,把昨天王婶塞给他的两个杂粮馒头揣进兜里,一路小跑到了南码头。
海鸥号静静地泊在码头边。
船舱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引擎的预热声在晨雾里低沉地嗡鸣着。
南屿已经在了。
她蹲在船尾,手里攥着一把老虎钳,正在调整一副新买的延绳钓主绳末端的连接环。
南屿今天穿了件墨绿色的冲锋衣,领子竖起来遮住半截下巴。
头发扎成一个利落的丸子,几缕碎发从鬓角垂下来贴在脸颊上。
“你来了。”
她头也没抬,“把甲板上那卷备用绳拆开,检查一下有没有断丝。”
纪黎明跳上船,把那卷备用绳从防水袋里拆出来,手指从尼龙绳的每一寸表面捻过去。
南屿选的海鸥号作业区域靠近近海的一片礁石区。
水深在二十到三十米之间,底质以砂砾和碎石为主,是鲷科鱼类和鲈鱼的优质栖息地。
他一边检查绳子一边在脑子里过地形。
那片礁石区他昨晚在王婶家借了张老海图看过。
图上标着一段长约两公里的暗礁带,礁石之间分布着大大小小的沙坑和碎石坡。
正是延绳钓的最佳下钩点。
绳子检查完毕,没有任何断丝或磨损。
纪黎明把绳子在甲板上盘好,走到船尾蹲在南屿旁边:
“南屿姐,今天这片礁石区,你之前下过网吗?”
“下过几次流刺网,效果一般。”
南屿把连接环拧紧,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边的水流太急,流刺网容易被冲变形。所以我想试试延绳钓。”
“那饵料呢?”
南屿从脚边拎起一个塑料桶,盖子掀开,里面满满一桶用盐水泡过的鱿鱼条和沙蚕。
鱿鱼条切成均匀的长条,在盐水中泡得微微发白。
沙蚕还在活蹦乱跳地蠕动。
饵料的品相一看就是提前精心准备好的。
纪黎明心里暗暗点头。
南屿做事从来不马虎,从网具检查到饵料准备,每一步都踩在点上。
这种人在海上,只要不被人使阴招,就是一只永远饿不死的海猫子。
“鱿鱼条和沙蚕混着挂。”
南屿说,“鱿鱼条挂得深一点,沙蚕从钩尖穿到钩柄。”
“这个季节这片礁石区的黑鲷口偏素,沙蚕比纯鱿鱼效果好。”
纪黎明应了一声,从桶里捞出一条沙蚕开始穿钩。
沙蚕在他指尖扭动,他手法老练地把它从头到尾穿进钩柄。
钩尖微微露出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