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并排坐在石阶上,海风把他们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谁都没有先开口。
沉默在夜风里缓缓流淌,像潮水一样涨上来又退下去。
带着一种不用言语也能共享的平静。
“明天定置网那片浅滩,你打算几点出发?”
纪黎明先开了口,侧头看了她一眼。
南屿没有转过来看他,目光仍望着海面:“天不亮就动身。”
“那片浅滩涨潮的时候水流最活,鱼群活动最集中,赶在潮头到达之前把网放下去。”
“行,我四点到码头等你。”
南屿点了点头,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她把膝盖上那卷海图打开来铺在石阶上,伸手指着图上那片标注着“粗砂碎石底质”的区域:
“你白天说的那段浅滩,是这个位置?”
纪黎明凑过去看。
她的指尖点在图上那片区域偏东侧的位置,比他自己估算的位置偏差不到五十米。
他在心里赞了一声,嘴上说:“就是这儿。往北偏一点有条细沙带,但水流太缓,鱼群不常待。”
“往南偏是礁石区,底质太粗容易挂网。”
“这片正好在过渡带上,水流速度适中,底质干净。”
南屿的指尖在图上沿着那段浅滩的走向慢慢划了一道线:
“那明天定置网的主绳沿着这个方向铺,两翼展开成扇形,出口朝南,正好迎着涨潮水流的方向。”
纪黎明应了一声好。
南屿把海图卷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往码头深处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别在石阶上坐太晚,夜风凉。”
她说完就走了。
马尾在夜风里荡了一下。
那件墨绿色的冲锋衣被路灯的光,照得泛出一层温润的色泽,背影很快消失在码头栈桥尽头的暗影里。
纪黎明又在石阶上坐了一会儿,把脑子里那些碎片信息过完了最后一遍。
才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往自家破屋方向走去。
他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在黑暗里摸到那张吱呀作响的竹床躺下去。
然后盯着房梁上那个透下星光的破洞,慢慢阖上眼睛。
次日凌晨三点半,纪黎明摸黑起床灌了一碗凉水。
照旧揣上王婶昨晚塞给他的两个杂粮馒头,不到四点就到了南码头。
海鸥号上已经亮了一盏灯,甲板上有人影在来回走动。
他跳上船的时候看见南屿蹲在船尾,正在整理一捆新买的定置网。
网线是深绿色的聚乙烯材质。
网眼比流刺网更细密一些,专门用来捕捞礁石区的底层鱼类。
“定置网比延绳钓讲究得多,网具在水下的展开状态直接决定渔获量。”
南屿头也不抬地说。
“你先把主绳的锚钩检查一遍,锚钩的齿口不能有钝迹。”
纪黎明应了一声,蹲到工具台旁边开始检查锚钩的齿口。
定置网的锚钩比延绳钓的锚钩大了两号,齿口锋利得像鲨鱼牙。
他用磨刀石把每一枚钩的齿尖都重新打磨了一遍,磨出来的铁屑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黑光。
四点半,天边刚浮起一线蟹壳青色,海鸥号离港。
船头劈开晨雾向东南方向行驶,引擎声在空阔的海面上回荡,惊起一滩在浅水区栖息的鸥鸟。
纪黎明站在船头。
海风迎面扑来带着清晨特有的湿冷气息,他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顶,下巴缩进领口里。
航程比昨天那段远了一些,将近五十分钟后,海鸥号开始减速。
南屿站在舵舱里盯着前方的海面,手里的探深仪发出轻微的嘀嘀声。
显示屏上的数字从“16”,缓缓降到了“13”,又回升到“15”。
她推了一下舵轮。
船头微微调整方向,最终在一片颜色比周围浅一些的海面上停了下来。
“就这儿。”
她熄了引擎,海鸥号在海流中缓缓漂移。
纪黎明走到船舷边往海里看。
海水透明度很高。
清晨的光线斜斜地穿透水面,能看见海底的砂质底床在十几米深处泛着一层浅淡的黄色光晕。
确实是粗砂碎石底质,比他预期的还干净一些。
没有大片的海藻覆盖,网具放下去不会挂得乱七八糟。
“下网。”
南屿从舵舱出来,手里攥着主绳的第一枚锚钩。
纪黎明蹲在船尾导绳轮旁。
南屿把锚钩沉进水里,他配合着松绳的速度。
主绳一圈圈从导绳轮上滑入海中。
定置网的结构比延绳钓复杂得多。
主绳铺底之后,两翼的网片需要用浮球和沉子交替固定,形成一个口袋状的扇形区域。
网口的开口朝向水流方向,鱼群顺着水流游进网口后被导向网囊深处。
南屿蹲在船舷边,指挥浮球和沉子的固定位置。
纪黎明精准地按照她的指令,把浮球系在主绳的节点上。
沉子绑在对应的位置。
两个人配合得像一台磨合了多年的机器。
松绳、系浮球、绑沉子、调整网片张力,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
海鸥号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双人操作,没有多余的人在旁边干扰,反而比昨天四人配合的时候更流畅。
放网的过程持续了近两个小时。
整张定置网在水下完全展开,形成了一个直径约四十米的扇形捕捞区。
网囊深处收束成一个窄口,鱼群游进去之后很难找到返回的路。
最后一枚浮球在水面上漂稳之后,南屿直起腰,把被海水打湿的袖子卷到手肘以上:
“等两个潮时。”
“这片浅滩的潮差不大,但涨潮的时候底层水流会把鱼群从深水区推上来,到时候网囊里应该会有货。”
她说这话的时候站在船头,晨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半张脸镀成金色。
海鸥号在海流中微微摇晃,纪黎明靠在她旁边的栏杆上。
手里照旧端着那个搪瓷缸子,缸里的茶梗也依旧是泡得发苦。
他低头喝了一口,苦得舌根发麻。
但那股热劲儿顺着喉咙灌下去,整个人从里到外都熨帖了一截。
“南屿姐,你打算秋天那片珊瑚礁用哪条船跑?”
“海燕号主力放延绳钓,海鸥号跟运渔获,如果年底再添一条船的话,就让新船在近海接替日常作业,把海雀号也拉去深海配合。”
她端起自己那个缸子喝了一口茶,目光落在海面上那排浮球上。
“那片珊瑚礁在海底峡谷的壁上,水深超过一百五十米,流刺网和延绳钓都不能直接下到底部。”
“得用更专业的深海钓具,你可能要再研究研究。”
“我回去翻翻笔记。我爸记过一段关于深海珊瑚礁区渔法的内容,但记得不全,得再琢磨琢磨。”
南屿侧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这种不追问的习惯,让纪黎明心里一直悬着的那根弦松了松。
她信他的话。
或者说她选择信,在彻底拆穿之前保持沉默。
这种态度,反而让纪黎明在编造笔记内容的时候更加谨慎。
每一段新补充的“笔记内容”都必须有据可循,经得起推敲。
两个潮时过去得比预想中快。
午前九点多,潮水涨到最高点,海面上那排浮球开始出现明显的晃动。
南屿走到船舷边看了一会儿,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网囊里有动静。”
纪黎明几步跨到她旁边,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浮球周围的水面上泛着一圈圈细密的涟漪,底下隐约有暗影在网囊深处翻涌。
定置网的网口迎着水流方向展开。
鱼群顺着涨潮的水流涌进网囊后被困住,挣扎带动水面上的浮球持续晃动。
“起网。慢点起,别把网囊扯破了。”
南屿启动绞盘,定置网的主绳以极慢的速度被回收。
网具从海底一寸一寸地上升,水下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
绿色的聚乙烯网片在清澈的海水中展开成一道半透明的帘幕。
网囊深处裹着一团沉甸甸的灰银色,密密麻麻的鱼身在网眼里挣扎翻涌。
纪黎明蹲在导绳轮旁边控制松绳的节奏。
南屿操作绞盘的速度,精准地卡在他松绳的每一轮间隙里。
网囊被提升到距离水面约一米的位置时,南屿停住了绞盘。
她把搭钩伸进水里勾住网囊的收束口。
“开囊。”南屿低喝一声。
纪黎明用摘鱼钩把网囊收束口的活结挑开。
网囊在松开的一瞬间骤然膨胀开来。
水花猛地炸起,鱼群争先恐后地从网囊开口处涌出来。
噼里啪啦砸在甲板上。
银灰色的黑鲷、金黄色的金鲳、绯红色的真鲷,混杂着几尾个头不小的鲈鱼,在甲板上弹跳扑腾。
鱼鳞和海水溅得满船都是。
南屿往后跳了一步躲开泼溅的水花,蹲下去把最大的一尾真鲷按住摘钩。
鱼鳃在她手指下拼命翕动,尾鳍啪啪拍打着甲板发出急促的闷响。
她把真鲷扔进鱼舱,回头看了纪黎明一眼:
“这一网起码有五六百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