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码头的晨雾还没散透,纪黎明已经蹲在海鸣号的船尾,把最后一枚圆钩绑上支线。
他手指翻飞,三秒一个结,打完还在绳结上抹了层润滑油。
南屿从舵舱探出半截身子,手里攥着保温杯,姜茶的香气混着海腥味儿飘出来:
“昨晚去船厂,循环泵装好了,刘经理亲自验的管路。他说这是省城第三台装这种泵的渔船。”
纪黎明抬头看了她一眼。
南屿今天换了件藏青色的防风外套,拉链拉到锁骨,头发扎成高马尾,整个人像支绷紧的弓,随时能弹出去。
“那咱们今天算头一批用上这技术的。”
他把最后一枚钩挂好,站起来活动手腕。
“白鲑娇贵,出水三分钟之内降不下温,品相就掉一个档次。这泵装上,起码能把鲜度锁住九成。”
南屿从舵舱里出来,手里攥着一卷新海图,甲板上铺开,图上是峡谷口东南方向那片空白区。
她用铅笔在那片区域画了个圈,笔尖压得很重,纸面都凹下去一道痕:
“今天往这儿走。昨天你提的那一百米偏移,我昨晚算过了,正好卡在白鲑主群的洄游路径上。”
纪黎明蹲下来看海图。
南屿画的圈精准地避开了前两天主绳覆盖的区域,又没超出那艘二十四米新船的设计航程。
她在地图上做标注的习惯跟他编的那本“父亲笔记”如出一辙,方位、水深、底质、流向了然于心。
海鸣号的引擎轰鸣起来的时候,码头上的路灯刚灭。
船头灯的光柱切开薄雾,在海面上拉出一道橘黄色的通道。
老崔蹲在岸边抽烟,看见船离港,抬手挥了挥。
南屿鸣了一声短笛算是回应,然后掌舵转向东南。
“那批白鲑的货款昨晚到账了。”南屿的声音从舵舱里飘出来,隔着引擎的嗡鸣,尾音比引擎声脆。
“二十尾,统货价加溢价,刨掉冷链运费和码头抽成,净入四万二。”
纪黎明正往导绳轮上抹润滑油,闻言手上动作一顿。
四万二,一网白鲑的纯利。
加上前天那批金枪鱼和昨天那尾红鲷。
这周入账已经逼近十五万大关。
“那新船的尾款......”
“再跑三趟,就够了。”
南屿的语气很平,但纪黎明余光瞥见她握舵轮的手指收紧了半寸,指节泛白,很快又松开。
她在压着什么。
压笑,压兴奋,压那种想把油门踩到底的冲动。
航程持续了三个多小时。
太阳从海平面跃起来的时候,海水的颜色已经从蓝绿过渡到纯粹到极致的深蓝。
探深仪上的数字稳定在142,偶尔跳一下143,又弹回来。
“就是这儿。”
南屿关掉引擎,海鸣号在海流中缓缓漂移。
船头的浪花消失了,周围只剩下海风擦过船壳的呼呼声和底下暗流涌动的沉闷回响。
纪黎明把第一枚锚钩沉进水里。
主绳从导绳轮上滑入深蓝。
一圈又一圈,无声无息,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吞了进去。
六百米、七百米、八百米。
他把主绳的走向比昨天往东南偏了整整一个罗盘点。
“偏这么多,不会有问题?”南屿站在舵舱门口问。
“主群就在这个方向。”
纪黎明手上的活没停,语气笃定得连他自己都信了。
“我爸笔记上写着,白鲑产卵期的洄游路线有一条固定的轴线,偏移超过五十米就空了,卡在轴线上,鱼群密度最大。”
其实那本笔记上没有。
但纪黎明昨晚蹲在王婶家的灯泡底下,扒着那张旧海图算了整整两个钟头。
他把水文条件、潮汐周期、前两天渔获的咬钩方向,按逻辑推理了一遍,才推出来这条轴线。
说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惊讶。
这推理过程,还真像是“家传笔记”里该有的东西。
南屿没追问。
她转身回舵舱里调整了一下船位,让船身更稳地卡在海流中。
“锚泊,两小时。”
等待的时间里,海面上平静得像一块深蓝色的丝绸。
偶尔有一两尾飞鱼从水里跃起来,在半空中划过一道银弧,啪地落回水里,水花碎成亮晶晶的珍珠。
纪黎明蹲在船舷边喝姜茶。
南屿靠着缆桩坐在他旁边,膝盖上摊着那本旧账本,铅笔在指间转来转去。
“你昨天晚上几点睡的?”南屿忽然问。
纪黎明愣了一下:“十二点多。”
“我也差不多。”南屿的铅笔停住了,“睡着了吗?”
“睡着了。”
其实没有。
昨晚他翻来覆去想了大半宿,脑子里全是白鲑群、海流方向、新船尾款这些事,直到后半夜才迷糊过去。
但他不想说这个。
因为南屿眼睛里有一圈淡淡的青,显然也没睡好。
“我梦到那艘新船下水了。”南屿望着海面,声音很轻。
“三十六米的,白色船身。”
纪黎明侧头看她。
晨光斜照在她脸上,把她睫毛的阴影拉得很长。
她说话的时候嘴角有一点弧度。
不是平时那种压着笑的弧度,是真正的、放松的笑。
“那船名我都想好了。”
南屿转头看他,眼睛里有光,“就叫‘海鱼号’。”
纪黎明心里暖了一下。
她这是在跟他分享一个还没实现的梦。
他正想说什么,浮球猛地晃了一下。
“来了。”他放下茶缸站起来。
浮球周围的区域正在剧烈翻涌。
不是风,是底下的鱼群。
水面上泛起密密麻麻的涟漪,从深蓝色底下涌上来,一圈套一圈,像整片海都在沸腾。
“起绳。”南屿的声音短促而笃定。
绞盘启动,主绳从海底绷成一道近乎垂直的线。
电机的嗡鸣声沉稳有力,没有震颤,没有打滑,只有节奏均匀的运转声在船舷上方回荡。
第一枚钩出水的时候,纪黎明忍不住吸了一口气。
白鲑。
通体雪白,体长将近一米三,腹部那条产卵线粉得发亮,比昨天最大那尾还长出一截。
鱼身在晨光下泛着玉石般的温润光泽,尾鳍展开时像半面折扇。
“靠。”
阿坤从舵舱里冲出来,手里抄着摘鱼钩,看见那尾白鲑的一瞬间整个人就定住了。
纪黎明手一翻把鱼摘下来,冰盘已经提前铺了碎冰,旁边接了一根细水管。
冷藏海水循环泵的出水口。
他把白鲑放进冰盘。
鱼身触到冰层的瞬间,淡粉色的冰水顺着鱼体表面漫开,把鱼鳞上的黏液冲得干干净净。
鱼身白得更透亮,像刚从深海里捞上来的活玉。
“这泵真神了。”
阿坤蹲在冰盘边,手指悬在鱼身上方半寸没敢碰,“这品相,冷库里放三天都不带掉色的。”
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接续出水。
每一枚钩上都挂着一尾白鲑,规格从七十公分到一米三不等。
鱼身在导绳轮上依次翻转,阿坤摘鱼,纪黎明入舱,南屿计数。
三个人配合得流畅得像一台机器运转。
“四十七。”
南屿握着铅笔在账本上记了一笔,声音平得像在念菜单。
“四十八。四十九。五十。”
主绳收了将近三成的时候,浮球周围的翻涌不但没减弱,反而更剧烈了。
水下暗影的轮廓越来越模糊。
不再是单尾鱼的身影,而是一整片连绵不绝的银色,像一面巨大的渔网在深水里铺展开来。
“鱼群比昨天大。”
纪黎明从导绳轮上抬起眼睛,手指上的机油都顾不上擦,声音急促而精准,“至少翻了一倍。”
南屿把账本合上,塞进防水袋里:“全部收上来。”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里,整条船的甲板变成了流水线。
白鲑一尾接一尾地从海底被拽上来,阿坤的手速已经快得飞起来,摘鱼钩在空中连成一道道银弧。
南屿没有计数了。
因为数量太多,她直接拿尺子量冰盘容量。
纪黎明负责把鱼码进冰盘里。
冷藏海水循环泵嗡嗡运转,冰水顺着管道流下来,白鲑入舱的瞬间就被锁住鲜度。
鱼鳞在冰水映衬下白得近乎发光,鱼鳃还微微翕动,鱼眼清澈透亮。
“盘满了!”阿坤吼了一声。
南屿从舵舱里拎出来两个备用冰盘,哐当一声搁在甲板上。
纪黎明把第一批冰盘盖上帆布推到阴凉处,腾出空间让第二批鱼入舱。
鱼舱里白花花一片,雪白得晃眼。
十五个冰盘全部填满,白鲑堆得像一座小型雪山,鱼鳞折射出来的光斑在舱壁上跳跃闪烁。
最后一枚钩出水的时候,纪黎明已经累得胳膊发酸。
他直起腰活动了一下肩膀。
水龙头里的海水哗哗冲过导绳轮,把残留的黏液和碎鳞卷进排水口。
“多少?”他问。
南屿蹲在冰盘边,手里的铅笔在账本上飞速划过最后一笔,合上账本站起来,报了一个数。
甲板上安静了一瞬,然后轰地炸开了。
阿坤手里的摘鱼钩当啷一声掉在地上,阿财一屁股坐在甲板上,张着嘴说不出话。
连那个向来沉稳的小海都从舵舱里探出半截身子,瞪着眼睛往鱼舱看。
“靠......”
阿坤喘着气蹲下来,手指戳了戳冰盘里一尾白鲑的脊背。
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他哆嗦了一下。
“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白鲑。”
南屿站在鱼舱边,目光落在雪白的鱼堆上,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