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别等我吃。”
冷链车绝尘而去。
纪黎明蹲在码头的树荫底下,后背靠着海鸣号的缆桩。
码头上的午后安静得出奇。
海风有一搭没一搭地吹过来,把栈桥下的海水推出一层一层细密的波纹。
远处冰厂的传送带嗡嗡转着,偶尔传来几声海鸥的鸣叫。
纪黎明靠在缆桩上,半眯着眼看着海面上起伏的波光,脑子里把今天那条龙趸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饵料用的是鲭鱼块,下钩位置卡在沙泥底区域边缘那条水深突变带上,下钩深度一百八十米整。
这些条件加在一起,本身就是钓大型底层鱼类的黄金组合。
如果再往那片沙泥底区域纵深走五百米,水深可能会超过两百米。
那片海域的海图标注上完全空白,也就是说从来没有任何渔船系统地探测过那片区域。
他那本牛皮纸笔记的空白页还有很多。足够他在上面再编出几片新的渔场来。
傍晚六点多,南屿的电话打了过来。
她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线:“卖了。六万八。”
“酒楼老板当场转账,鱼在他们后厨的活水暂养池里缓三天就能上桌。”
纪黎明蹲在码头上,手机听筒贴在耳朵边,海风呼呼地从话筒里灌进去。
他听见南屿说完那串数字之后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透过手机传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点电流的沙沙声。
“六万八,”纪黎明说,“够再订一个压载水舱了。”
“不止。”
南屿的语气恢复了平日的稳当,“回来跟你说。”
她挂了电话。
纪黎明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
暮色正从海面上漫过来,把码头上的桅杆和船影拉成一道一道深色的剪影。
远处的渔火亮起来了,星星点点地浮在暗蓝色的水面上。
王婶家院子里的灯光照例亮着。
纪黎明推门进去的时候王婶正蹲在灶台边切咸菜,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
“你南屿姐打电话来说了,那鱼卖了六万八,你今晚多吃点,明天好有力气干活。”
她说着把灶台上一个盖了盖子的搪瓷盆掀开一角,露出里面满满一盆刚炖好的红烧肉。
纪黎明蹲在灶台边,端着一碗白米饭就着红烧肉扒拉。
油亮的肉块在米饭上盖了厚厚一层,酱油色的汤汁渗进米粒里,每一口都香得人想叹气。
小可搬了个小马扎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块没啃干净的排骨啃得满脸油光。
王婶在他对面坐下来,解下围裙叠了叠放在膝盖上:
“黎明啊,你跟婶子说实话,你爸那本笔记里到底记了多少好东西?”
纪黎明扒饭的筷子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王婶一眼。
王婶的表情很平静,眼神里带着一种渔村老辈人特有的通透。
她没有追问的意思,只是坐在暮色里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记了不少。”
纪黎明低头扒了一口饭,“但好多东西我自己也在慢慢验证,不是每一条都能对得上。”
王婶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她站起来走到灶台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端回来坐下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树的树影上。
“你爸在世的时候,确实经常半夜在灯底下写写画画,我以前路过你家院子,从窗户缝里看见过。”
纪黎明心里微微一紧。
他那些关于“父亲笔记”的编造,在原主这个渔村里其实有迹可循。
原主父亲是个沉默寡言的渔民,确实经常出海,也确实偶尔在灯下写字。
王婶这句“从窗户缝里看见过”,等于无意之间给他那本假笔记盖了一个真实的章。
他喉咙里堵了一瞬,低头扒了一大口饭把那股异样的情绪压下去。
小可把啃完的排骨骨头放在桌角,又伸手去够第二块,被王婶轻轻拍了一下手背:
“先喝口汤,别光吃肉。”
南屿回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冷链车停在码头,老崔把车厢清理干净锁好,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王婶家的院门。
南屿脸上的倦色很明显,但眼睛亮得很。
她进门第一件事是蹲到灶台边给自己盛了一碗汤。
也不管烫,端着碗就在纪黎明旁边坐下来,低头呼噜呼噜喝了大半碗才缓过一口气。
“钱到账了。”她把汤碗搁在膝盖上,偏头看了纪黎明一眼。
“六万八,扣掉冷链运费和手续费,净入六万两千四。”
纪黎明把最后一口饭扒完,碗放在桌角:
“那今天的总账,加上上午那批黄条鰤,咱们一天跑了将近十万?”
南屿嘴角微弯:“差不多。”
王婶在灶台后面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放下手里的锅铲,转过身来看着他们两个:
“你们这船队一个月挣的钱,顶别人干五年的。”
南屿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纪黎明低头喝汤,从碗沿上方看见南屿侧着脸跟王婶说话的轮廓。
灯光从她头顶照下来把她的头发染成一层暖金色。
她说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起那一点角度,落在纪黎明眼里像什么东西在心里慢慢化开。
接下来的日子里,南屿的船队以一种令人炫目的速度扩张着。
暖流交汇区那片沙泥底区域,被证明是一座未经开发的金矿。
海鸣号在随后的十天内连续跑了七趟,每一趟都带回来满载的渔获。
黄条鰤的日捕获量稳定在六十到八十尾之间。
间或夹杂着蓝鳍金枪鱼、大眼金枪鱼和偶尔一两条体型稍小的龙趸。
南屿在账本上记录的数字一次比一次大,页码翻得越来越快。
海燕号和海鸥号在各自的海域同样保持着高产。
老崔把海燕号开去了断崖古河床,更深处的一片未知海域。
第一趟就拉回来一网罕见的黑鲷群。
平均体长超过四十公分,品相好到让省城那个穿丝绸衬衫的女人当天就打了两遍电话来问有没有更多。
海鸥号则在近海礁石区尝试了新购入的一批定置网。
网眼尺寸经过南屿亲手调整之后,金鲳的捕获量直接翻了一倍。
四艘船每天傍晚在东码头汇合。
鱼舱盖板一个接一个掀开,五颜六色的鱼身在夕阳下堆成小山,把码头上看热闹的渔民越聚越多。
有些年轻人开始主动跑到码头边上蹲着等,看南屿的船队卸货,眼里全是羡慕和跃跃欲试的光。
南屿干脆在码头边上支了一张桌子,立了一块写着“招工”的硬纸板。
老崔坐在桌子后面负责登记,阿东在旁边递表格。
报名的年轻人在桌子前面排了长队,队伍从码头入口一直延伸到冰厂外墙拐角。
来报名的大多是渔村的年轻姑娘。
她们在赵德标的冰厂打零工,每天干十二个小时拿的工钱却少得可怜。
她们听说南屿船队的女工有同等工分和分成。
而且干满半年就交社保,几乎整个村子的年轻姑娘都来了。
南屿亲自面试。
她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一份用钢笔手写的简易测试题。
题目很简单。
问一问基础的海上安全知识、简单的渔具名称,还有一道关于风向判断的填空题。
大部分姑娘都能答出七八成。
唯独几个从隔壁渔村跑来的女生,连渔网和渔线的区别都分不清。
南屿也好声好气地让她们回去先学学再来。
纪黎明蹲在旁边帮忙整理报名表的时候,听见南屿跟一个瘦瘦小小的姑娘说话。
那姑娘叫小乔,家在村尾,她爹瘫痪在床,
全家的收入就靠她在冰厂干零工维持。
南屿听完她的情况,把报名表翻了一页,在“岗位意向”那一栏里写了一个字:舱。
“底舱管路的日常检查和维护,活不重但需要细心。”
南屿把表格收进文件夹里。
“你明天早上五点到码头来找我,先跟船跑一趟试试。”
小乔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唰地红了。
她用力点了点头,攥着报名表的手指甲都掐白了。
南屿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什么也没说,转身去招呼下一个报名的人了。
纪黎明蹲在桌子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那团暖意涨得满满当当。
他站起来走到南屿旁边,低声说:
“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让我跟你出海的时候,也说的是‘试试’。”
南屿正在翻下一份报名表,闻言笔尖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
“所以你也好好干了。”
她低下头继续看表,嘴角那点弧度一闪而过。
船队的规模在短短半个月里翻了一倍多。
总人数接近五十人,其中三十多个是年轻姑娘。
招完之后就是培训。
南屿在码头旁边租了一间废弃的旧仓库改成了简易教室。
每天晚上七点到九点给新招的姑娘们上课。
讲潮汐判断、讲风向识别、讲不同鱼种的习性和对应的捕捞方法。
这些知识和她的经验,加上她平时渔获实践中总结出来的诀窍。
她一个字一个字写在黑板上。
底下的姑娘们趴在木板搭的课桌上刷刷地抄笔记,灯芯烧出一股淡淡的煤油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