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屿的手已经按在操纵杆上了。
她的指节泛着白,但转速被她压得极稳,没有因为绳面那股密集的震动而加速半寸。
绞盘电机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嗡鸣。
像一台被推到了极限却还在咬牙坚持的机器。
主绳从深蓝色的水下被一寸寸拖上来。
第一枚钩出水的时候,老崔手里的半截烟直接掉进了海里。
钩上挂着的是一尾通体乌黑的鱼。
暗银色斑纹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头部宽扁,嘴巴张合之间露出两排向内弯曲的细密尖牙。
体长比刚才那尾一米六八的略小,但体宽几乎相仿。
背鳍那一排短刀刃般的硬棘在出水时还在微微抖动,像一排竖起来的钢针。
“又是一尾。”
阿坤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南屿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锁在水面下方那道正在上浮的暗影轮廓上。
那道影子的移动速度比之前快了一些,但每一段上升之间都带着一个极短的停顿,像鱼在调整姿态。
纪黎明蹲在导绳轮边,手掌贴着绳面感受那股力量的传导轨迹。
那股震动的频率比刚才那尾更沉,周期更长。
每一下传到掌心的时候都带着一种近乎从骨头里透出来的闷响。
第二枚钩出水的时候,阿坤手里的摘鱼钩当啷一声掉在了甲板上。
那是一尾通体灰褐色的鱼。
体形修长而有力,腹部泛着浅淡的银光。
背鳍基部有一排模糊的深色圆斑。
嘴巴短而宽,上下颚咬合处的肌肉鼓得像两个拳头。
它的体长目测接近一米八,但体高和体宽完全超出了同体长鱼类的正常比例。
“双棘石斑,但变种了。”
纪黎明蹲在鱼头边上,手指拨开鳃盖缝隙看了一眼。
鳃丝的颜色比正常双棘石斑深了一个色号,呈暗红色,边缘有一层极细的白色颗粒附着物。
“它住的地方比刚才那尾更深,至少两百五十米以下,鳃丝上的颗粒是深水沉积物里的碳酸钙结晶,普通鱼根本适应不了那种水压和盐度。”
他站起来的时候手臂上还沾着鱼鳃里带出来的黏稠液体,在阳光下泛着一种近乎珍珠白的色泽。
那层黏液在他手背上凝成薄薄的一层膜。
他用指甲刮了一下,膜片完整地脱落下来,没有碎裂。
南屿把卷尺从鱼头拉到鱼尾,报了一个数字之后把卷尺往腰后别:
“一米七九,体宽七十一公分。”
主绳还在继续回收。
第三枚钩出水的时候,绳面上传来的震动忽然变了频率。
从那种沉闷的、近乎有节奏的顿挫变成了一种高频低幅的碎震。
像一群小鱼围着饵料在啄食。
纪黎明把手掌重新贴回绳面感受了一瞬,然后抬头看了南屿一眼:
“小东西先上来了,大鱼已经过了这一层,
果然,后续出水的渔获规格明显降了一档。
几尾六十到七十公分之间的黄带拟鲹,一尾银白色的长鳍金枪鱼幼鱼。
还有两尾绯红色的深海鲷鱼。
鳞片细密程度跟刚才那尾红甘鲷不相上下。
小乔摘鱼入舱的动作依然利落。
但她每接一尾鱼,都会多看一眼鳃盖边缘的磨损程度。
然后在心里默默记一笔。
主绳全部收完之后,甲板上的冰盘又填满了两层。
双棘石斑两尾,一尾一米六八,一尾一米七九。
单独码在最下层的冰格里。
覆了三层碎冰,冰面上压了一块铁质配重板防止鱼身移位。
其余渔获按规格分舱码放。
黄带拟鲹和大眼鲷走统货,深海鲷鱼挑出来单放一箱。
南屿蹲在冰盘边把最后一笔账记完,合上账本的时候铅笔尖在封面上多停了一瞬:
“今天这趟,光那两尾双棘石斑就抵得上平时跑三趟的进项。但底下还有东西,今天收得急,鱼群没散完。”
纪黎明蹲在船舷边冲洗摘鱼钩上的黏液。
水流哗哗冲过铁质钩尖,把暗灰色的碎鳞片卷进排水口。
“那明天还来?”
“来。”
南屿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把账本塞进防水袋里塞好拉链拉到位。
“但明天换一种钓法。”
“今天的密钩排布把浅层鱼群扫得太干净了,深层的大家伙还没完全开口就被收绳的动作打断了。”
“明天用分段沉绳,先放一百米定层钩等两个小时,再放深水钩。”
返航途中海鱼号以十一节的航速向西北方向推进,船尾的白浪在午后的阳光下拖成一道长长的金线。
纪黎明靠在舵舱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姜茶,目光落在前方海天相接的那条线上。
南屿在舵舱里握着舵轮,偏头看了他一眼:“你在想什么?”
“在想那片河床分叉口的地形。”
纪黎明把姜茶喝完,杯底在船舷上磕了磕。
“今天收绳的时候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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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尾双棘石斑出水的位置相差了将近四十米水深,但咬钩的饵料是同一种鲭鱼块。”
“说明它们虽然住在不同深度,但觅食的水层是重叠的。”
“也就是说那片区域的垂直水体交换比咱们测量的数据更活跃。”
“深水区的营养盐通过某种通道往上涌,把不同水层的鱼群聚到了同一个觅食区间。”
南屿的手指在舵轮上轻轻叩了两下:“你怀疑底下有海底泉眼?”
“不确定,但值得探。”纪黎明把空杯子放在工具箱盖上。
“如果是海底泉眼涌出的淡水把深层的营养盐带上来,那片区域就是永久性的高密度渔场。”
“不像季节性洄游鱼群那样捕一阵就空了。”
“而且泉眼周围的底质往往是硬底或者砾石层,跟今天主绳挂底时的回弹手感完全吻合。”
南屿沉默了片刻。
海风从敞开的窗子里灌进来,把她鬓角的碎发吹得贴着脸颊。
她随手别到耳后:“明天带一台底质采样器,放绳之前先打一管底泥上来看看成分。”
海鱼号靠上东码头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冷链车照旧等在码头边。
但今天来的不是采购副总,是那个香港来的新主厨本人。
他穿着一件熨得笔挺的白色厨师服站在栈桥上。
旁边停着一辆带小型活水舱的专用运输车,车厢侧面印着酒楼的徽标。
他看见南屿从船上跳下来,没有寒暄,直接问了一句:
“双棘石斑有多大?”
“一米七九,七十一公分体宽。”
南屿把冰盘边缘的碎冰拨开一角让他看。
“还有一尾一米六八的,品相略小但鳞片完整度更高。”
主厨蹲下来看了好一会儿,手指隔着冰层悬在鱼身上方半寸没有触碰。
像是在目测鱼体的脂肪厚度和肌肉紧实度。
他站起来的时候说了一句:“两尾我都要了,价格你开。”
“条件是你以后所有双棘石斑都优先供给我这边,统货价上浮两成。”
南屿没有当场应。
她蹲下来把冰盘盖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冰屑:
“先看明天能不能再出两尾,能稳定供应的话我跟你签长期协议。”
主厨点了点头,没有多纠缠。
他转身往活水运输车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南屿一眼:
“我听说你们船上有个人,能用绳面震动判断水深层的鱼群种类和体长。”
他这句话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说完他就上了车,车门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气压密封声。
南屿站在栈桥上看着那辆运输车驶出码头区,偏头看了纪黎明一眼。
纪黎明正蹲在船舷边把空冰盘叠起来码好,感觉到了她的视线抬起头来:
“怎么了?”
“你的名声传到省城了。”
南屿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把工具箱盖子合上扣好,“那条双棘石斑的线,今天收得值。”
次日凌晨海鱼号破雾出航时,海面上浮着一层比昨天更浓的雾气。
船头灯的光柱照出去不到二十米就散成一片模糊的淡黄色光晕,引擎声在雾里显得格外沉闷。
南屿把航速压到了六节。
探深仪屏幕上的海底地形图,被雾气干扰出一层细密的噪点。
“雾比昨天大,但潮位比昨天低了半米,底层水体交换速度减缓了。”
“底质采样器可以在放绳之前先下一趟,雾大也不影响采样精度。”
南屿在目标海域停船之后,纪黎明把底质采样器从工具箱里搬出来组装好。
那是一根两米长的钢制套管。
前端带一个单向阀的采样头,末端连着一条细钢缆。
他把采样器沉进水里的时候,能感觉到钢缆穿过水层时的阻力变化。
表层海水密度正常,但到八十米左右的时候阻力忽然增大了一瞬。
像穿过了什么分界面。
“温跃层在八十米。”他说,把钢缆继续往下放。
“温跃层之下的水温比表层低了至少五度,而且水体的透明度明显下降,悬浮颗粒浓度升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