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样器沉到一百二十米深度时触到了底。
纪黎明把钢缆固定住,等了两分钟让采样头充分吃入底泥,然后匀速回收。
采样器出水的时候,前端裹着一层暗灰色的泥浆。
泥浆里混着细碎的贝壳屑和几粒米粒大小的砾石。
他把采样头拆下来端到南屿面前。
南屿蹲下来用手指拨开泥浆表层看了看底泥的颜色和质地。
又拿了一瓶海水把泥浆冲开,露出里面混合的碎屑物。
她捡起一粒最大的砾石在指腹上捻了一下:
“圆形的,边缘被水流磨得很光滑,不是本地礁石碎屑,是被水流从远处搬运过来的。”
“如果是海底泉眼涌出的水,会带着从深层地层里冲刷出来的沉积物,其中就会包含这种圆砾石。”
纪黎明蹲在她对面,手指在泥浆里拨了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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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底泥的颜色偏灰白,不像普通海底沉积物的那种暗褐色。”
“灰白色底泥往往含有较高的碳酸钙成分,是深层地下水溶解岩层后带出来的。”
南屿站起来把手上的泥浆冲洗干净,转身进了舵舱。
她把探深仪切换到侧扫模式。
屏幕上缓缓浮现出一道模糊的暗色条纹。
从河床分叉口的底部斜着向上延伸,在屏幕上画出一道不规则的弧形。
那道条纹的宽度大约三米,周围的海底地形是均匀的砾石层。
只有那一道条纹呈现出不同的回波特征。
“底下果然有东西。”南屿盯着屏幕上的那道条纹。
“明天带一台水下摄像机下来,把那道条纹拍清楚。”
中午时分海鱼号的深水钩沉到了两百米。
等候的时间里海面上的雾散了一些,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海面上铺开几道不规则的光柱。
纪黎明蹲在船舷边,手掌贴着主绳表面感受水下传来的动静。
那股震动来得比昨天晚了一些,但一旦出现就持续不断。
频率稳定,振幅均匀,像一群鱼在同一个水层里均匀地啄食。
“鱼群在两百米定层钩附近,密度很高,但个体偏小。”
他站起来走到舵舱门口。
“昨天的大家伙不在这个水层,它们还在
“那今天先把定层钩的渔获收完,再下一组深水钩。”
“分两段走,不贪多,把每个水层的鱼群结构摸清楚。”
第一段定层钩收绳的时候,出水的主要是黄带拟鲹和大眼鲷。
规格在五十到八十公分之间,品相中等偏上。
小乔摘鱼入舱的手速已经适应了这种节奏,每一尾鱼入舱之前她都会看一眼鳃色,然后按规格和品相分成两组码放。
冰盘填到第三层的时候,南屿让她停了一下手。
把其中六尾鳃盖边缘没有磨损的大眼鲷,挑出来单独放了一格。
“这六尾走酒楼私单,剩下的走统货。”
定层钩全部收完之后,南屿开始布深水钩。
今天带的是一卷更长的两千两百米主绳。
配的是重型铅坠和十六号加厚圆钩,饵料换成了整条鲭鱼加新鲜乌贼须混合捆扎的复合饵。
主绳沉入水中的速度比之前慢了将近一倍。
每一段入水之前纪黎明都会停顿几秒让铅坠充分下沉,避免主绳在水层中打结。
深水钩布完之后,等候的时间比定层钩多了一倍。
南屿蹲在舵舱门口喝完了一整壶热茶,又续了一壶。
她看着海面上那排浮球最远端的一枚,那枚球体始终没有出现任何异常摆动。
纪黎明蹲在她旁边,手里攥着一枚备用钩在磨。
磨刀石和金属摩擦的沙沙声在安静的甲板上格外清晰。
“底下的大家伙今天不太活跃,可能是潮位偏低导致水体交换速度减缓,饵料气味扩散得慢。”
“那就等。它不急我也不急。”
南屿偏头看了他一眼,“你磨钩子的手法跟老崔不一样,他从左往右斜磨,你是正推反拉两遍。”
“正推开刃反拉收锋,磨出来的钩尖更利但耐久度稍差,适合深海硬嘴鱼。”
纪黎明磨完一枚放在手心里转了一圈看了看钩尖的弧度,然后递给她看:
“你看这道弧线,正面开刃的时候角度控制在三十五度,反拉的时候压到三十度。”
“这样钩尖在刺穿硬嘴的时候阻力最小但保持力最大。”
他顿了顿,“这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以前我爸磨钩子不用磨刀石,他用旧砂轮片磨。”
南屿接过那枚钩子对着阳光看了看,没有说话。
她把钩子递还给他,重新把目光投向海面。
远处那枚浮球依然安静地漂着,随着浪涌轻轻起伏,看不出任何异常。
三个小时之后,那枚浮球终于动了。
不是被浪压下去的,是从底下被一股缓慢而持续的力量往侧方拖了半米。
浮球周围的水平面出现了一圈极细的涟漪,从中心向外扩散,像一滴墨水滴入清水之后慢慢晕开。
“来了。”
南屿站起来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她走到绞盘操作位前,手指搭在操纵杆上。
眼睛盯着那枚浮球移动的方向。
纪黎明蹲在导绳轮边,手掌贴着主绳表面。
那股震动从深水区传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近乎沉稳的节奏。
频率极低,每一下之间的间隔大约三秒。
但每一击的幅度都比之前任何一次大出将近一倍。
“深水区的大家伙,比昨天那两尾双棘石斑都大。”他说。
南屿的手指在操纵杆上微微收紧,绞盘咬合的速度,被她控制在比平时慢一档的节奏上。
主绳从深蓝色的水下被一寸寸拖上来,每一寸都带着那种沉稳的、近乎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压力。
船体朝右舷方向偏了将近十度。
龙骨发出一声沉闷的嘎吱声,像整条船被什么东西从水底拽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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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尾鱼破水而出的时候,水花没有溅起来。
因为它出水的方式不是挣扎着跃出水面的,而是被主绳稳稳地拉上来的,像一块被起重机吊出水面的巨石。
它的体形粗短而浑圆,通体乌黑带暗银色的斑纹。
头部宽扁,嘴巴张开的跨度超过一个成年人双肩并排的宽度。
背鳍那一排硬棘的尖端在阳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每一根的长度都超过十公分。
纪黎明蹲在鱼头边上,手指从鳃盖边缘滑过。
那道磨得光滑的旧疤痕从鳃盖后缘一直延伸到胸鳍基部,长度将近十五公分。
他抬头看了南屿一眼:
“两米零三,体宽八十公分以上。”
南屿没有拿卷尺量。
她蹲在鱼头另一边,从侧面看了一眼鱼腹的饱满程度和鳃盖的闭合状态,然后站起来把绞盘完全停掉。
甲板上安静了将近十秒钟。
“双棘石斑,两米级。”
她说,声音平稳但尾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震颤。
“这就是底下那道海流通道养出来的鱼。”
那尾两米级双棘石斑入舱之后,主绳后半段的深水钩又陆续出了几尾渔获,规格和品相都在中等偏上。
但所有人的注意力已经不在那些鱼上了。
老崔蹲在冰盘边看着那尾黑色巨物覆了三层碎冰之后冰面下沉了将近两厘米,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老大,底下那条海流通道如果真通着海底泉眼,这片渔场能撑多久?”
南屿正在账本上记录当天的数据,闻言笔尖没有停:
“只要泉眼不干,渔场就不会空。”
“海底泉眼的水量是稳定输出的,不受潮汐和季节影响,它养出来的鱼群密度和稳定性都会远超普通渔场。”
她合上账本站起来,把铅笔别到耳后,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午后的阳光已经把雾气彻底驱散了,海面铺满碎金般的光斑。
“明天带水下摄像机下来,把那道暗色条纹的结构拍清楚。”
“如果确认是海底泉眼通道,这片渔场的开发周期就能从按季算变成按年算。”
海鱼号返航途中纪黎明蹲在船尾冲洗甲板上残留的血迹。
水龙头里流出的海水哗哗冲过铁质甲板,把暗红色的血水卷进排水口。
他洗了两遍又用抹布擦了一遍,确保没有留下任何血渍的痕迹。
双棘石斑的血比普通鱼腥三倍,在甲板上留久了会引来鲨鱼。
南屿从舵舱出来:
“你昨天说的那段话,关于鱼群被深水水流推着上浮的事,回去之后写一份详细的操作流程,给小乔和老崔他们也看看。”
“以后深水渔场的定层布钩就用这个标准。”
纪黎明点点头:“行。”
“写完了放我桌上,我明天早上看。”
南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往舵舱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今晚王婶家炖了海带排骨汤。”
海鱼号靠上东码头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
码头上的人比往常少一些。
大概是晚饭时间到了,但冷链车照旧等在栈桥边。
那辆带活水舱的专用运输车也来了,车头灯在暮色里亮着两团暖黄色的光。
主厨没有亲自来,来的是酒楼的一个采购员。
他戴着白色手套,把冰盘边缘的碎冰拨开,看了一眼那尾两米级双棘石斑之后,当场打了一笔定金。
纪黎明把最后一盘鱼递上冷链车之后蹲在栈桥边洗手上的鱼鳞。
南屿从冷库那边走回来,手里拎着两瓶汽水,在他旁边坐下来,拧开一瓶递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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