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从西北方向灌进来,把芦苇丛压得贴地。
赵德标的越野车尾灯在码头入口拐了个弯,消失在公路尽头那排黑沉沉的防风林后面。
纪黎明把摄像机关了,镜头盖扣好,塞进防水袋里。
夜视模式下拍到的画面够清楚了。
赵德标下车拎手提箱、开门进仓库、空着手出来。
一套流程清清楚楚。
连他夹克领子上那块反光条,在车灯扫过时闪了一下都没漏掉。
南屿蹲在他旁边,手里的薄荷糖纸被捏成了一小团,在指腹间来回捻着。
她没有说话,但呼吸的频率比刚才慢了一拍。
两个人蹲在芦苇丛里又等了大概十分钟。
确认没有后续车辆过来,才贴着墙根原路退回湾汊深处那棵老树根边上。
小艇还静静地漂在水面上,系在树根上的缆绳被夜风吹得轻轻晃荡。
纪黎明先把防水袋递上船尾,然后撑着树干跳上去,动作轻得像猫。
南屿跟在他后面,解开缆绳的时候手法利落得连水花都没溅起来多少。
小艇离岸的时候她启动了电动推进器,艇身无声无息地滑进湾汊深处的暗影里。
返航途中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湾汊两侧的红树林在月光下投出密匝匝的暗影,偶尔有水鸟被惊动,扑棱棱从枝头飞起又落回别处。
纪黎明蹲在船头把摄像机防水袋的拉链重新拉了一遍,确认密封完好,然后往船底一放。
南屿坐在船尾操作推进器,目光落在前方水道转弯处那片亮起来的水面上。
快到东码头的时候她才开口,声音不高,被夜风和引擎的低鸣压得有些低哑:“那批货不能直接举报。”
纪黎明转头看她。
“赵德标走的是私路,但货本身不是违禁品,深海鱼走冷链运输,检疫手续不全这点够罚他一笔,但动不了他的根。”
南屿把小艇的速度降了半档,让它滑进散货位那片灯影照不到的水域。
“要找中间人,把录像和录音一起递上去,走省城那条线,绕过镇里。”
纪黎明蹲在船尾帮她系缆绳,听了她的话点了点头。
赵德标在镇里的关系根深蒂固,水产检疫站的整改通知能拖这么久才下来,说明有人在替他打掩护。
直接捅到镇里等于打草惊蛇,得往上走,走省城那条线。
第二天一早纪黎明把那盘刻好的光盘和录音笔的音频文件拷进一个旧U盘里,用牛皮纸信封封好。
他没有走快递,也没托村里任何人。
他骑着那辆破二八大杠去了镇上,在邮局门口那排公用电话亭里拨了一个号码。
号码是南屿给他的,说是省城渔业监察那边一个退休的老科长,跟南屿有过一面之缘。
人靠谱,嘴严,不跟镇里那条线沾边。
电话响了五声被接起来,对面是个声音沙哑的老头,带着点省城口音。
纪黎明没说自己的名字,只说受人之托,有个东西想让您看看。
老科长在那头沉默了几秒,问了一句什么东西。
纪黎明说关于省城水产市场一条新渠道的东西,语气跟聊家常一样平淡。
老科长那边又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给了他一个地址,说寄到这个地址就行,他看了会回电话。
纪黎明挂了电话,把牛皮纸信封贴上邮票,从邮局柜台递进去。
办完事他骑车往回赶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
村道两边的早稻正抽着穗,空气里飘着一股青涩的禾草气味。
两天后的傍晚,老科长的电话打到了南屿的手机上。
电话只打了两分钟,南屿全程没说几句话。
她大部分时候在听。
最后说了句“知道了,谢谢您”,就挂了电话。
纪黎明正蹲在井台边磨钩子,看见她把手机放下,抬头看着他。
“他说那批货的来源有问题,赵德标找邱老板调的深海鱼里面混了非正常渠道的货,有几箱的批次号查不到产地来源。”
南屿蹲下来在他旁边蹲下,顺手从盆里捞起一枚磨好的钩对着光看了看。
“老科长说他已经把材料转到了省城水产市场稽查那边,那边会派人下来查。但他提醒咱们,查归查,赵德标顶多被罚一笔钱,关停不了一整条线。”
纪黎明把磨刀石搁在盆沿上,手指在膝盖上擦了两下:
“那咱们也不指望一把就能把他掀翻。让他疼一回就够了。疼的次数多了,他的根自己会松。”
南屿把钩子放回盆里,没有接话。
她站起来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明天海鱼号出海,带两千两百米主绳,走泉眼通道南侧那道陡坡,探深水区那片从来没下过钩的空白带。”
“南侧?那边水更深吧?”
“老科长给了一个消息,说稽查组下来之前会先摸底。”
“摸底期间赵德标不敢有大动作,他得先把那批私货处理干净,这几天顾不上盯咱们。”
南屿靠在门框边上,“正好趁着空窗期把深水区那片摸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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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那片空白带也有鱼群结构,咱们的渔场面积就能再翻一番。”
次日凌晨海鱼号离港时天还没亮透。
海面上那层薄雾比前几天淡了一些,东边天际线那一线蟹壳青色透得很快,不到六点就已经开始往橘粉过渡了。
纪黎明蹲在船尾整理那卷两千两百米的主绳,小乔蹲在他对面检查备用钩组的锋利度。
两个人配合了这么久,动作之间已经不需要言语沟通了。
小乔递钩子的节奏正好卡在他换绳段的间隙里。
老崔站在船头抽烟,烟雾被晨风扯成一条细线往船尾方向飘。
他偏头看了一眼南屿蹲在舵舱门口调校探鱼仪的背影,低声跟旁边整理渔具的阿坤说:
“老大最近状态不一样了。以前出海是闷着头干,现在虽然话还是不多,但整个人松快了不少。”
阿坤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然后低头继续理网:
“有黎明在嘛。”
老崔把烟屁股弹进海里,没接话。
但他从鼻子里哼出来的那一声,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认可又像是感慨。
海鱼号行驶了两个多小时才到达那片空白带边缘。
南屿减速的时候探头测深仪上的数字跳到了“218”,然后稳定在“221”附近。
她关掉引擎,船身在海流中缓缓漂移。
纪黎明蹲到船舷边往水里看了一眼。
海水颜色呈现出一种几乎墨黑的深蓝,阳光透下去的光柱在十几米深处就散尽了。
底下是纯粹的、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
“水深超过两百二十米。底质未知,鱼群密度未知。”
南屿从舵舱出来,“今天的目标跟那天一样,先把底质和鱼群活性摸清楚,不下大网。”
纪黎明点了点头,把手里的主绳解开。
今天带的是新买的那卷高强度尼龙绳,表面涂了一层比旧版更厚的耐磨蜡,绳体直径粗了一号。
他把第一枚锚钩沉进水里的时候,手指触到那层蜡质涂层的感觉跟之前完全不一样。
更滑。
而且带着一种微弱的涩感,像在摸一块湿润的石头。
“放绳,从一百八十米开始下钩,每隔十五米布一组,一直放到两百二十米。”
南屿的声音从舵舱里传出来。
小乔蹲在导绳轮边协助松绳。
她的速度比以前更快了,每一枚钩入水的间隔卡得极准,主绳滑入深水的节奏均匀得像被机器校准过。
绳体入水的时候带起的涟漪极小,像一根针扎进绸缎里。
放绳的过程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
最后一枚锚钩入水时太阳已经升到了正头顶,海面上铺满碎金般的光斑。
浮球在海面上排成一道淡橘色的虚线,随着深水区的涌浪轻轻起伏,偶尔有飞鱼从水面上跃起又落下去。
等候的时间里海面上安静得像一面磨砂玻璃。
纪黎明蹲在船舷边把手掌贴着主绳表面感受水下传来的动静。
那股震动来得极慢,第一波震颤出现在放绳后大约四十分钟。
但频率很低,振幅也小,像是极深的水层有什么东西在缓慢移动。
“底下水很静。”
他站起来走到舵舱门口,看着南屿正在盯着探鱼仪屏幕上的光点分布。
“光点集中在两百米以下那层,上面几乎空的。”
“跟泉眼通道那边完全不一样,那边的鱼群是垂直分布的,上下都有。这边鱼群压在最底层,说明水体交换不活跃。”
南屿把增益调高了一档,屏幕上的光点又清晰了一层。
那些光点集中在底部一片区域内,形成一个不规则的椭圆形密集区,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铺在海底。
“那就等底层鱼群自己往上走。”
她站起来,把探鱼仪递给纪黎明,自己走到船尾蹲下来看了看那排浮球的状态。
“如果有鱼群被饵料气味引上来,浮球会出现横向漂移,到时候再起绳。”
等候的时间里南屿和纪黎明并排坐在船尾甲板的阴影里。
海面上没有风,阳光从正上方直直照下来,把甲板晒得发烫。
她把草帽摘下来扇了两下又扣回头上,侧头看了他一眼:
“你晒黑了。”
纪黎明正在喝茶,闻言把茶缸放下摸了摸自己的脸:
“还好吧。比刚上船那会儿强。”
“刚上船那会儿你脸白得跟冻鱼一样。”
南屿把草帽檐往下压了压,遮住半张脸,声音被帽檐挡住了一层。
“现在好歹有点人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