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黎明笑了一声没有接话。
他低头喝茶的时候余光注意到她嘴角那点弧度,像海面上浮起来的一个小浪头,不仔细看注意不到。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浮球终于有了动静。
最远端那枚橘红色的球体先是微微摆动了两下。
然后开始缓慢地向东南方向漂移。
速度不快,但持续不断,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拖拽着它走。
紧接着第二枚、第三枚球体也出现了同样的位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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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浮球阵列,像被一股看不见的水流,从底部推着往同一个方向偏移。
“底层水团动了。”
纪黎明站起来走到船舷边,手指贴着主绳表面感受那股震动。
“从两米深处传上来的,是一整团水在移动,不是单条鱼。”
“底下有一片鱼群在集体游动,把水层搅动了。”
南屿已经站在绞盘操作位前了。
她等了三分钟确认浮球的漂移方向稳定之后才启动绞盘,速度比平时慢了一档半。
主绳从深蓝色水下被一寸寸回收,绳面上传来的震动从底层水团的整体脉动逐渐切换成更细碎、更高频的啄食信号。
第一枚钩出水的时候,纪黎明在导绳轮边蹲着。
银灰色脊背,腹部雪白,体侧有几道极淡的灰黑色横纹,嘴巴微尖。
他摘下来的时候觉得重量不太对,比同体长的黄带拟鲹重了将近一截。
翻过来一看鱼腹比普通鱼厚了将近一倍,脂肪层明显更厚。
“什么鱼?”小乔凑过来看了一眼。
“银鲳的深海变种,体脂含量比普通银鲳高出将近一倍。”
纪黎明把鱼放进冰盘里。
“这种鱼在深水区生活,常年低温环境让它们储存了大量脂肪。肉质比浅水银鲳细腻一大截,价格至少翻倍。”
第二枚钩紧接着出水,又是一尾同样的深海银鲳,规格稍大一圈。
第三枚钩上挂着的是一尾通体银白色的鱼。
体形修长,嘴巴前端有一道微微上翘的弧度。
鳞片细小如绸,在阳光下泛着珍珠母般的柔和光泽。
“这是什么?”小乔伸手想接。
南屿从舵舱走出来看了一眼:“深海白鱼。”
“水温层以下特有的鱼种,对水质要求极高,只有在底层冷水团持续稳定流动的海域才能存活的鱼。”
她蹲下来拨开鱼鳃盖看了看鳃丝状态:
“鳃丝鲜红透亮,说明这片海域的底层水团活性极好,含氧量充足。”
主绳继续回收,后续出水的渔获品种越来越杂。
深海银鲳和白鱼是主力,中间夹杂着几尾绯红色的深海鲷鱼和两尾体型中等的银黑色犬牙鱼。
冰盘填了一层又一层,小乔手上的动作已经快得几乎拉出残影。
但她每接一尾鱼还是会多看一眼鳃色和鱼腹弹性,然后在心里默默记一笔。
主绳收到最后三分之一的时候,绳面上的震动骤然变了节奏。
从那种细碎密集的啄食信号切换成了一种沉闷的、近乎有韵律的顿挫。
每一下间隔大约两秒,但每一击都重得像什么东西在用身体撞击主绳。
纪黎明手掌贴着绳面感受了一瞬,然后抬头看了南屿一眼:
“有大家伙在底层游动,正在往这个方向靠近。速度不快但目标明确,冲着饵料来的。”
南屿的手指在操纵杆上微微收紧,绞盘的转速被她又降了半档。
电机的声音从平稳的低鸣变成了更吃力、更沉闷的嘶吼。
主绳从深水下被一寸寸拽上来,绳面上的震动每上升一米就加重一分。
那尾鱼破水而出的时候,整条船朝右舷方向偏了将近六度。
水花没有溅太高,但那股从深水区带上来的压迫感让甲板上所有人都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通体银灰色带深色斑纹,体形粗短浑圆,头部宽扁,嘴巴张开的跨度超过六十公分。
背鳍基部那一排深色圆斑在阳光下格外清晰。
“巨型真鲷。”
纪黎明蹲在鱼头边上拨开鳃盖看了一眼。
“体长一米七往上,体宽接近六十公分。”
“这个规格的真鲷至少长了二十年以上,常年生活在两百米以下的冷水层,肉质紧实度远超浅水区的同品种。”
南屿蹲下来量了一下尺寸,报了一个数字之后站起来的时候嘴角那点弧度浅浅的,但眼底亮得惊人。
小乔已经动手了,摘鱼入舱铺冰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但她的手指在接触鱼身的时候顿了一下,像是被那层鳞片的触感震住了。
太密了,密得几乎像一层金属薄膜覆在鱼身上。
主绳全部收完之后当天的渔获数据出来了。
深海银鲳十七尾、深海白鱼十二尾、绯红深海鲷六尾、犬牙鱼三尾,外加那尾一米七以上的巨型真鲷。
小乔清点完最后一盘鱼的时候蹲在冰盘边上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这一趟的渔获价值,比之前所有渔获加起来都多”。
返航途中南屿在舵舱里握着舵轮,纪黎明靠在舵舱门框上跟她说话。
阳光从船尾方向照过来,把舵舱里的空间照得亮堂堂的。
她握着舵轮的手指上还沾着一点没洗干净的鱼鳞碎屑,在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光。
“那片深水空白带如果确认是永久性的冷水团通道,以后这片渔场的作业周期就是按年算的了。”
纪黎明说话的时候偏头看着前方海面上那道被船头劈开的白浪。
“跟泉眼通道那边互相补充,一个产暖水鱼一个产冷水鱼,全年无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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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屿的手指在舵轮上轻轻叩了两下:
“那批深海银鲳的品相走省城酒楼的话,单价比黄带拟鲹高出将近一半。”
“如果每周能稳定出三十尾以上,光这一条鱼就能养活整条船。”
纪黎明笑了一声:“南屿姐,你算账的架势越来越像开公司了。”
南屿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不然呢?四艘船五十几号人等着发工钱,我不算清楚谁算?”
“我帮你算。”
纪黎明把后脑勺靠在门框上,目光落在她握着舵轮的手指上。
“你把账本放在桌上就行,我晚上没事做的时候帮你理一遍。”
南屿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但她握着舵轮的左手微微松开又握紧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在心里松动了一瞬。
海鱼号靠上东码头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大半。
码头上的灯火亮起来了,冷链车照旧等在栈桥边。
但今天来的不止一辆车,还有两个穿着便装的中年男人蹲在码头边的台阶上抽烟。
他们看见海鱼号靠岸就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但没有往栈桥上走,只是站在台阶边看着。
南屿跳下船的时候朝那两个男人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快步走向冷链车。
纪黎明蹲在船尾卸冰盘的时候,余光注意到那两个男人其中一人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说了几句之后就挂了,然后转身沿着码头往村道方向走了。
另一个人留在原地,继续蹲在台阶上抽烟,像是等什么人。
纪黎明把最后一盘冰盘递上冷链车之后走到南屿旁边,压低了声音:
“那两个人是谁?”
南屿把出货单递给冷链车司机,等车开走了才转过身来,同样压低声音回答:
“老科长说稽查组这几天会派人下来摸底。”
“应该是他们的人,在码头蹲点确认咱们的出货渠道和渔获规模。”
“那他们怎么不上来直接问?”
“摸底嘛。先看再说。”
南屿把记账本夹在腋下,朝码头台阶的方向看了一眼。
“蹲着抽烟那个还没走,大概是在等赵德标那边的动静。”
果然,又过了不到二十分钟赵德标的黑色桑塔纳开进了码头区。
他没有直接往冷链车方向去,而是停在了冰厂门口,下车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
他绕过冰厂后门往码头台阶方向走,路过那两个便装男人旁边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瞬。
像是想搭话又没找到由头。
那个抽烟的男人站起来把烟头摁灭了扔进垃圾桶里,拍了拍赵德标的肩膀说了句什么。
声音被海风吹散了听不清。
赵德标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
他点着头说了几句话,然后拎着保温袋转身回了冰厂。
纪黎明蹲在船尾冲洗甲板上的鱼鳞,透过水龙头喷溅的水花看着这一幕。
那个抽烟的男人在赵德标走后也起身走了,沿着码头往村道方向去。
“稽查组的人已经找过他了。”
南屿走到他旁边蹲下来,伸手试了试水龙头里的水温。
“他们知道那批私货的事了,但还没有正式下文件。”
“赵德标现在在打点关系,看能不能把这事压到罚款级别。”
纪黎明把水龙头关了,甩了甩手上的水:
“那他还有心思盯咱们的船吗?”
“顾不上。”南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接下来一周是咱们的窗口期。他忙着处理稽查组那边的麻烦,没空派人盯咱们的码头和渔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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