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海生这人胆子小,脑子又不够用。
他爹一出事他就慌了,跟个没头苍蝇似的到处乱撞。
他先是跑到他爹那个小舅子那儿,想让他帮忙把冰厂账本藏起来,结果人家直接把他推出了门。
他又去找省城那个邱老板,电话打过去人家压根不接。
最后他病急乱投医,想着把冰厂里剩下的那批货连夜低价卖掉,换点现金跑路。
结果货车还没出村口,就被稽查组的人拦了下来。
货是查扣了,人也扣了。
赵海生被带走那天,纪黎明和南屿正蹲在王婶家院子里吃午饭。
王婶放下筷子,望着门口来来往往的人影:
“赵家这回,算是彻底完了吧。”
南屿应了一声,没多说。
纪黎明嚼着嘴里的饭,看向院门外那道正被带上车的背影,目光平淡,心里没起什么波澜。
像看见一株烂了根的树,终于倒了下去。
活该。
赵德标的冰厂在查封之后第三天就贴上了封条。
两条生产线全部停转,传送带不再嗡嗡作响。
冷库大门上那把拳头大的锁,换成了镇渔业站挂的封条锁。
码头上少了冰厂那台老压缩机日夜不停的噪音,显得比往常安静了不少。
但这份安静没有维持太久。
因为赵德标留下来的烂摊子,很快变成了各方势力争夺的目标。
先是镇上有人来找南屿谈,问她有没有意向接手冰厂的经营权。
接着是省城一个做水产冷链的老板派人来考察码头泊位。
连隔壁渔村一个搞渔网加工的个体户都托人带话,说想租冰厂那个仓库放设备。
南屿蹲在码头边修一张破渔网,听完老崔转述的这些消息,头也没抬,手上的活没停:
“急什么。等他们报价都出完了再说。”
纪黎明蹲在她对面递渔线,接了一句:“谁出的价高只是一方面,谁给的条款干净才是关键。”
“赵德标跟镇上签的那个冰厂租赁合同,按规矩今年年底才到期。”
“但他自己违法经营,合同自动作废,怎么租、租给谁,镇里说了算。”
南屿抬眼看了他一下,没说话,但嘴角那条弧线浅浅地弯了一下。
当天傍晚两人去了一趟镇里的渔业站。
办事员认出了南屿,忙不迭给他们倒了茶。
南屿没说别的,只问了一句。
赵德标那个冰厂的租赁权,镇里打算怎么处置。
办事员说还在研究,估计要公开竞标。
南屿点点头,说竞标的时候通知她一声。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不声不响的,但意思很清楚。
那冰厂,她要了。
从镇上回来的路上,纪黎明骑着二八大杠,南屿坐在后座上。
路两边的晚稻已经抽了穗,风里带着稻花的清香和泥土的气味。
纪黎明蹬得稳稳当当,南屿在后座上晃着腿,指尖轻轻拽着他后腰的衣摆。
“你打算拿那个冰厂干什么用?”纪黎明偏头问了一句。
“不干别的。扩大冷库容量,把咱们的仓储能力提上去。”
南屿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赵德标的冰厂有两条生产线。”
“一条冻货一条速冻,再加上咱们码头北边那个旧冷库,整个渔村的冷藏能力就全在咱们手里了。”
“那码头泊位呢?”
“码头泊位本来就在竞标,村委之前说要公开招标,赵德标倒了,这事反而好办了。”
“没有他压价,咱们正常出价就能拿下来。”
纪黎明蹬车的速度快了半拍,风灌进领口把他后背的T恤吹得鼓起来。
南屿拽着他衣摆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点,像是怕被风吹掉下去。
正式竞标那天南屿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站在镇渔业站的会议室里。
她没有带任何文件,因为她不需要。
她来了,就是最大的底牌。
竞标对手有三个。
省城那个做冷链的老板出价最高,但条款里附带了太多限制条件,镇里不太满意。
隔壁渔村的个体户出价最低,胜算不大。
另外一个本地养殖户出价中等,条款干净,但资金实力存疑。
南屿最后一个报价。
她报了一个低于省城老板,但高于本地养殖户的数字。
附带的条款只有三条。
三年租期,租金年付,保证冰厂正常运转且不拖欠工人工资。
三条简单明确,没有任何附加条件。
镇里当场拍板,把租赁权给了她。
签完合同出来的时候,纪黎明正蹲在镇渔业站门口的台阶上啃一根玉米。
他看见南屿走出来,把玉米棒子往垃圾箱里一扔,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渣:“成了?”
南屿把合同卷起来夹在腋下,下巴微微抬了一下:“成了。”
冰厂的交接花了三天。
南屿没有把旧设备全换掉,只把其中最老旧的那台压缩机组换了新,重新调试了制冷管路,把两条生产线的温控系统全部做了校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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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蹲在压缩机旁边亲手拧最后几颗螺丝的时候,纪黎明蹲在她旁边递扳手。
冰厂重新运转那天,码头上的老渔民纷纷围过来看。
有人感慨了一句:“赵德标干了十来年,也没像南屿这丫头这样,把冰厂弄得这么利索。”
旁边人接话:“人家靠手艺吃饭,赵德标靠的是霸占和强吃。能一样嘛。”
纪黎明蹲在冰厂门口的台阶上,把这句对话听了个清楚,心里有种说不出的踏实。
就像是潮水退去之后,礁石上那些被淤泥糊住的好东西终于露出了本来的面目。
船队的人手还在继续扩张。
冰厂恢复运转之后,原来被赵德标欠薪的十几个工人全部留了下来。
南屿把他们的工钱结清了,还给每个人都涨了一百块底薪。
消息传开之后,周边几个渔村跑来报名的人越来越多。
南屿专门腾出码头旁边那间旧仓库当面试点,每天下午两点到五点接待报名的人。
面试的时候南屿亲自坐镇,纪黎明在旁边递登记表、接简历。
来的人里有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有晒得黝黑的渔家姑娘,还有几个上了年纪的老渔民。
南屿一视同仁,不看背景只看能力。
会看潮汐的、会修船机舱的、会辨认海底地形的、会开船的,各有各的用处,她都收。
短短十几天,船队从原本的五十多人直接翻到了一百出头。
四艘船已经不够用了,南屿开始琢磨着再添一艘船的事。
她蹲在码头边的石阶上,拿铅笔在旧海图背面算账的时候,纪黎明蹲在她旁边剥橘子。
剥好的橘子瓣他先递了一瓣给她,然后自己才吃。
“添新船的事,我算了算,按现在的收益和冰厂那边的收入,两个月内能凑够一艘中型钢壳船的订金。”
南屿把铅笔在指尖转了一圈,“但我不想只添一艘。”
“你想要几艘?”
“两艘。”
她把海图翻了个面,背面被她用铅笔画了几道简略的草图。
“一艘专门跑深水冷水带,配重型渔具和深海探鱼仪。另一艘在近海泉眼通道那片作业,负责高品相渔获的精捕。”
纪黎明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那得多少钱?”
“两艘加起来,至少六七十万。”
南屿把海图折好,放在膝盖上,“但值得。”
“深水冷水带的鱼群结构已经摸清楚了,持续产出的能力比泉眼通道那边还稳。”
“如果能有一条船专门跑那片海域,每周的渔获量至少能翻一番。”
纪黎明把手上的橘子皮卷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转头看了看远处海面上正在作业的海鱼号船影,心里默默算了一遍。
南屿这盘棋,越下越大了。
第二天南屿没有出海。
她蹲在码头边的冷库里整理设备清单,把新船需要的探鱼仪型号、绞盘规格、主绳材质一条一条写在笔记本上。
纪黎明蹲在她对面整理旧网具。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摞码得整整齐齐的冰盘,冷库门缝里渗进来的海风带着霜气。
整理到一半的时候南屿忽然停下来,偏头看了他一眼:
“黎明,你明年有什么打算?”
纪黎明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她。
冷库里的灯光是那种白里带蓝的冷色调,照在南屿脸上把她眉骨的线条勾勒得比平时更清晰。
她没有低头,也没有移开目光,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等他回答。
“没什么特别的打算,”纪黎明把手里那卷旧渔线放下来。
“跟着你干。你添船我就跑新船,你扩冷库我就守冷库,你开新渔场我就给你探路。”
他顿了顿,“别的也没什么好打算的。”
南屿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她低头把笔记本上那行型号规格写完,然后把笔帽扣上,站起来把笔记本夹在腋下:
“行。那你就跟着我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