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她说得很平常,语气跟说“明天早上五点出海”没什么两样。
但纪黎明从她站起来时嘴角那点微微翘起的弧度里读出了别的东西。
那种东西不需要说破,也不需要回应。
就像海面上两股方向相同的海流交汇在一起,不需要刻意证明什么,自然而然就融成了一条更大的水流。
船队持续运转。
海鱼号每天凌晨出海,泉眼通道和深水冷水带交替作业,渔获量稳中有升。
海燕号、海鸥号、海雀号在各自的固定海域持续高产。
四艘船加上冰厂和码头北侧那个旧冷库,整个渔村的渔业产出被南屿一个人串联成了一整条完整的链条。
码头上每天的热闹程度比赵德标在的时候翻了不止一倍。
冷链车进进出出,卸冰盘、装货车、对单子、结账,人来人往吵吵嚷嚷。
老崔蹲在栈桥边抽烟的时候跟阿坤感慨:
“以前赵德标在的时候,这码头死气沉沉的,现在就跟着老大干活,干多少心里都舒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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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点头:“那是,老大从不亏待人。”
南屿的威望在渔村里一天比一天高。
村里那些原本在观望的上了年纪的老渔民,现在也愿意过来搭把手。
其中一个叫刘伯的老头,六十七岁,在海上漂了五十多年,一辈子没服过谁。
但他蹲在码头边看了三天南屿调度船队和分拣渔获的过程之后,主动走到南屿面前说:
“丫头,你缺个看潮水的师傅不?”
南屿正在记账,闻言抬起头来看了刘伯一眼,放下笔:
“缺。”
刘伯就留了下来。
他不用上船,每天早上到码头来坐两个小时。
看一眼潮汐表,看一眼海面的风向和海流的走向,然后在南屿的账本背面拿铅笔画几条线。
他画出来的潮水走向图,比镇渔业站发下来的官方数据还准。
纪黎明蹲在台阶上给新来的年轻人分钩具的时候,看见刘伯蹲在南屿旁边画图。
南屿有时候会凑过去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搪瓷缸子的距离,刘伯指指点点说着什么,南屿点头偶尔问一句。
这种画面在码头上渐渐成了日常的一部分。
渔获的品相和规格还在继续突破。
深水冷水带那片空白区被开发到第三周的时候,纪黎明收到了一尾极其罕见的深海黑石斑。
体长超过一米二,通体墨黑,鳞片边缘带着一圈金绿色的光泽。
鱼腹饱满紧实。
品相好到让省城酒楼的采购副总当场打了三通电话。
他蹲在冰盘边看了好久,然后站起来走到南屿旁边:
“南屿姐,这条鱼你看要不要留着,等新船下水之后做个开船仪式的招牌菜?”
南屿正在跟刘伯看潮水图,闻言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想得远。”
不过她还是让老崔把那尾黑石斑,单独放进了冰厂最底层,那个零下二十五度的速冻库里。
用两层保温袋包好,贴上标签写着“海鱼号首航”五个字。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着,船队的规模在扩张,渔获的量在增大,冰厂的生意在走上正轨。
南屿和纪黎明每天清晨一起出海,傍晚一起收工,晚上在码头边蹲着对账的时候也常常并排坐着。
海风一年四季吹个不停,把两个人的皮肤都吹成了相似的、被阳光和海盐浸过的颜色。
纪黎明偶尔侧头看她,心里浮现出的只有一个念头。
他正站在自己想站的位置上,过着一种自己想过的、踏实又带劲儿的日子,身边站着他想并肩的人。
秋天在不知不觉中到了。
九月的海面风平浪静,阳光依然温暖但不再灼人,空气中那股夏季特有的燥热被一层舒爽的凉意取代。
南屿在码头边的那棵老树底下支了一张桌子,把秋天的作业计划摊开来跟核心船员们碰了一次头。
刘伯坐在最边上,老崔、小乔、阿坤、阿财都在。
纪黎明蹲在桌子角上,手里攥着一支铅笔在旧海图背面画草图。
“夏天跑了两个半月,泉眼通道和深水冷水带的鱼情已经彻底吃透了。”
南屿坐在桌子正前方,面前摊着一卷新海图。
“秋天水温下降,冷暖水团交界面会下沉,深水区的鱼群活动区间会往下再压二十到三十米。”
“对应的,浅水区的鱼群会往近岸收缩。咱们的作业深度和布钩位置都得相应调整。”
她伸手点了一下海图上一片标注着“水深180-220”的区域:
“这片区域从九月中旬开始会迎来一批秋季洄游的黄鳍金枪鱼群,过路鱼,不会停太久,但密度极大。”
“咱们需要在它过境之前把布钩位置和饵料配方准备好。”
纪黎明把铅笔在指尖转了一圈,接话:“黄鳍金枪鱼的饵料偏好跟夏季的鱼群不一样。”
“夏季黄条鰤爱虾酱泡过的鱿鱼条,黄鳍金枪鱼更爱吃乌贼须加鲭鱼油的混合饵。”
“到时候提前把饵料泡上,至少提前十二个小时。”
小乔在旁边记笔记,一笔一划写得工工整整。
她记完之后抬起头来问了一句:
“南屿姐,秋季深水区的银鲳和白鱼还会像夏天一样稳定吗?”
南屿偏头看了她一眼:“会。”
“冷水带的底层水团不受季节影响,只要不去破坏那片水域的底质结构,银鲳和白鱼的产出不会变。”
小乔点了点头,低头继续记。
会议结束之后大家散开各自去忙。
纪黎明留在桌边收拾散落的铅笔和草稿纸。
南屿把海图卷起来夹在腋下站起身,看了他一眼:“明天早上不用带主绳了,带一箱蟹笼。”
纪黎明愣了一下:“蟹笼?”
“秋天浅水区的礁石蟹和梭子蟹开始抱黄了,近岸滩涂和礁石区的螃蟹又肥又满。”
南屿把海图卷在手里轻轻拍了两下,“你不是爱吃清蒸螃蟹吗?”
她说完这句话就往冷库方向走了,马尾在午后的阳光里轻轻晃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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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黎明蹲在榕树底下,手里攥着半截铅笔,看着她的背影,过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
第二天凌晨海鱼号离港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船头灯的光柱在薄雾里切出一道橘黄色的通道,南屿在舵舱里握着舵轮。
纪黎明蹲在船尾检查蟹笼。
一共十二个,铁丝编的。
笼口有一圈倒刺,放饵料之后沉到礁石区底部,螃蟹爬进去就出不来了。
饵料是南屿昨晚在码头边剁好的,用杂鱼碎和猪油渣混在一起,装在一个塑料桶里。
纪黎明掀开盖子闻了一下,油脂的味道很重,螃蟹最爱的气味。
海鱼号在近海礁石区抛锚的时候,太阳还没从海平面完全跃出来。
天边那一线金红色的光把海面染成一片碎金。
几只海鸥贴着浪尖低飞,被船头灯的光柱惊了一下,扑棱棱拐了个弯飞远了。
南屿从舵舱里走出来,蹲在船尾帮纪黎明往蟹笼里装饵料。
两个人蹲在晨光里,手指上沾着剁碎的杂鱼和猪油,气味浓烈但谁也没嫌。
小乔从舵舱探出半个身子问要不要帮忙,南屿说不用,你看着探鱼仪就行。
蟹笼沉下去的时候带起一串细密的气泡,灰白色的铁丝笼体在深绿色的海水里缓缓下降。
纪黎明一边放绳一边数着水深,到了十五米左右他停住,把绳头在船舷上系了一个活结。
“这片礁石区底下有一道东西走向的暗沟,沟壁长满了藤壶和海藻,梭子蟹喜欢躲在那种地方。”
纪黎明蹲在船舷边往水里看了一眼。
“蟹笼放在暗沟入口处,螃蟹出来觅食的时候会顺着气味爬进去。”
蟹笼放下去之后,两个人并排坐在船尾甲板上等。
晨光渐渐亮起来,海面上的碎金变成了铺天盖地的暖黄色,把船壳和甲板晒得微微发烫。
远处的海面上有别的渔船在作业,小小的船影被天光勾勒成一道剪影。
等了大约四十分钟,南屿站起来走到船舷边,拉起那根系着蟹笼的绳子试了试重量。
绳子的另一端沉甸甸的,能感觉到底下的东西在来回移动。
“有货了。”她把绳子递到纪黎明手里,“你来拉。”
纪黎明接过绳子,双手交替着把蟹笼从海底提上来。
绳子上传来的分量比预想中重得多。
他把笼子提上船舷的时候,铁丝笼体里满满当当挤着一窝青灰色的梭子蟹。
蟹壳在晨光下泛着淡青色的光泽,蟹螯互相夹碰发出细碎的咔咔声。
他数了一下,一笼子里挤了十几只。
每只的宽度都超过一掌。
蟹壳饱满、蟹腿粗壮,是梭子蟹品质最好的一批。
南屿蹲过来看了:“不错,全满膏。”
她把蟹笼里那些梭子蟹挨个检查了一遍。
把特别肥的挑出来单独放在一个冰盘里,剩下的分类码好。
第一笼收完之后接着收第二笼、第三笼......
十二个蟹笼全部收完用了将近两个小时。
蟹笼里收获的不止梭子蟹,还有几只个头不小的石蟹和两只深海花蟹。
花蟹的壳面上有暗红色的花纹,像夕阳在深水里留下的痕迹。
南屿把那两只花蟹拿起来看了好一会儿,说这个品相,省城酒楼那边能单卖个好价钱。
全部收完之后甲板上的冰盘里堆了小半层青灰色的蟹壳,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南屿蹲在冰盘边清点数量,纪黎明蹲在她对面冲洗蟹笼上的海藻碎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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