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从东南方向吹过来,带着深水区特有的凉意。
南屿把最后一笔记完,合上账本站起来,把铅笔别到耳后,低头看了纪黎明一眼:
“今天回去把蟹分两批,单走酒楼那批装好冰,统货走省城水产市场,剩下的留几只在船上煮了当午饭。”
纪黎明正在冲洗最后一个蟹笼,闻言抬头看了看她:
“你煮还是我煮?”
南屿弯下腰从冰盘里挑了两只最大的花蟹拎在手里:
“我煮。”
她转身往厨房舱走的时候步子轻快,马尾在脑后轻轻晃荡。
纪黎明蹲在原地冲洗完最后一只蟹笼,拧紧水龙头站起来,看着她走进厨房舱的背影,嘴角那条弧线弯得很深。
中午时分海鱼号在近海礁石区锚泊,船上的厨房舱里飘出一股浓郁的鲜香。
南屿把两只花蟹放在灶台上的铁锅里清蒸,灶火燃着,蒸腾的水汽把整个小舱室熏得暖洋洋的。
纪黎明蹲在船舷边把洗干净的蟹笼叠好收进储物格里,南屿的声音从厨房舱门口传来:
“熟了,过来吃。”
他擦干手走过去的时候,南屿已经把蒸好的花蟹放在一个搪瓷盘里端到甲板上的矮桌中央。
蟹壳在蒸熟之后呈现出一种浓郁的橙红色,花纹更加鲜艳,像深海里点燃了两盏小灯。
两个人面对面蹲在矮桌旁边,南屿递给他一把小剪刀和一把竹签。
她自己拿了一根竹签,撬开蟹壳的动作熟练又利落。
把蟹黄完整的挑出来放在一个碟子里,然后推到他面前。
纪黎明看着碟子里那团金黄色的蟹黄,抬头看了她一眼。
南屿已经在撬第二只蟹的壳了,手法依然稳当,蟹黄完整的撬出来码在碟子边上。
她没说什么,就跟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一样,然后把撬好的蟹肉也放进碟子里,推给他。
“吃吧,别愣着。”
纪黎明低头夹了一筷蟹黄放进嘴里,醇厚的油脂香气在舌面上化开,鲜得让人想叹气。
他嚼了两下咽下去,又从碟子里夹了一块雪白的蟹肉蘸了姜醋送进嘴里。
肉的甘甜和姜醋的微酸在口腔里交织融合,整个人像被海风和阳光同时包裹住一样舒坦。
他抬眼看向对面,南屿正低头撬自己那只蟹的壳。
侧脸被海面上的阳光镀了一层暖金色,神情是从未在码头上展露过的放松。
九月中旬那股黄鳍金枪鱼群比预期早到了三天。
纪黎明蹲在高频探鱼仪屏幕前盯着屏幕上那片快速移动的红色光点群,喊了一声:
“南屿姐,来了!”
南屿从舵舱里闪出来的时候手里已经攥着遥控器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光点分布,然后把船头对准了光点移动的方向:
“放绳,两千三百米。”
黄鳍金枪鱼群的速度极快,不等人也不停船。
海鱼号以五节的航速和鱼群平行的方向全速推进,主绳从船尾导绳轮上飞速滑入水中。
饵料是纪黎明提前十二小时,用乌贼须和鲭鱼油混合泡好的。
浓烈的油脂气味在海水中迅速扩散,对高速游动的金枪鱼群有极强的吸引力。
第一枚钩入水不到二十分钟就咬上了。
出水的那一瞬间水花炸得老高,一尾通体青蓝带金线的黄鳍金枪鱼在半空中翻转挣扎,体长接近一米二。
紧接着第二枚、第三枚接续出水,鱼身在海面上翻涌跳跃,银蓝色的鳞片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老崔从底舱钻出来看了一眼就愣住了:“靠,满血了。”
整个上午海鱼号的甲板上全是鱼血和冰水。
金枪鱼出水之后要立刻放血、入冰、降温,否则肉质会迅速变酸。
小乔戴着厚手套蹲在冰盘边,手里一把尖刀精准地划开鱼鳃后方的血管。
暗红色的鱼血顺着排水槽流进海里,雪白的鱼肉断面在冰水中迅速凝固成紧实的质感。
纪黎明蹲在导绳轮边摘鱼。
黄鳍金枪鱼一尾接一尾,体长都在一米以上。
最大的那条接近一米五,金色侧线在阳光下像一道燃烧的裂纹。
他摘到第二十三尾的时候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因为绳面的震动骤然变了频率。
“大货。”他说。
南屿接管了绞盘操作,转速被她压了半档。
主绳从深水下被一寸寸拖上来,绳面的震动沉稳得近乎贪婪。
破水而出的那一刻,南屿的搭钩已经扎进了鱼鳃。
那条巨型黄鳍金枪鱼展开的尾鳍比冰盘还宽。
通体青蓝泛银,金色的侧线从鳃盖一路延伸到尾柄,亮得灼眼。
“一米八以上。”
南屿在冰盘边量了一记报了数,嘴角的弧线终于没有压住。
黄鳍金枪鱼群的过境只持续了三天,但这三天里海鱼号一船就产出了接近两百尾。
冰厂的速冻库被塞得满满当当,省城酒楼的水产采购电话打了一整夜。
南屿坐在码头边的榕树底下接电话,电话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里还在整理账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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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黎明蹲在她旁边剥毛豆,偶尔递一杯凉茶过去。
三天过境期结束之后,船队进入了短暂的休整期。
南屿放了一天假,让大家休息。
但纪黎明没有歇着。
他蹲在冷库后面的空地上,用旧水管和铁皮焊了一个简易的清洗台。
把船队那些积了厚厚一层渔油和盐垢的旧网具一张张泡进去清洗。
南屿路过冷库后门的时候看见他蹲在水管旁边刷网,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你怎么不歇一天?”
纪黎明把刷子在水桶里涮了涮,偏头看了她一眼:
“闲不住。这些网再泡一季盐碱就脆了,趁现在洗出来明年还能用。”
南屿没有接话。
她蹲在旁边看着他刷完一张网,又看他刷第二张。
海风从冷库墙角绕过来吹得她额前碎发乱飞,她随手别到耳后。
“黎明。”她开口,“你觉得等冬天来了,近海那些鱼群都往深水区走了之后,咱们还能干什么?”
纪黎明把第二张网刷完摊开晾在空地上,想了想:
“冬天近海确实鱼少,但深水区不受季节影响,照样有产出。”
“而且冬天风浪大的日子多,可以趁不能出海的天气把船队的设备维护一遍,该换的换该修的修。”
“如果冰厂的生意能再扩一扩,冬天冷藏需求本来就比夏天大,可以把冷链那一块独立出来做一套冬天的作业方案。”
南屿听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跟我想的差不多。”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冬天的事,下个月再具体安排。”
“月底先把那两艘新船的订金交了,刘经理那边我已经问过,他说如果咱们一次订两艘,能比单艘便宜五个点。”
纪黎明把晾好的网具翻了个面,抬头看她说:“南屿姐,你的步子迈得越来越大了。”
南屿已经转身往冷库方向走了,闻言没有回头,但声音从风里飘过来:
“不快不行。这片海不等人。”
入秋之后码头上的枫叶红了。
村道两侧那些老树的叶子被海风吹落了一层,铺在路面上踩着沙沙响。
纪黎明每天清晨穿过村道去码头的时候,都会注意到头顶的树冠一天比一天疏朗。
天空的颜色也一天比一天高远清澈。
九月底那两艘新船的订金交了,刘经理亲自开车来码头拿支票。
他看着南屿递过来的那沓现金和存单,啧啧两声:
“半年之前你来找我买第一艘船的时候,我还担心你周转不过来。现在你自己算算,这都第几艘了?”
南屿正在码头上指挥卸货,闻言偏过头来:
“第三艘和第四艘。”
“行,”刘经理把支票和存单收好夹进公文包。
“回去就上料,争取入冬之前把船体焊好,明年开春就能下水。”
冰厂的生意也在入秋之后迎来了旺季。
省城和周边几个城镇的水产市场进入中秋备货期,冷冻海产的需求量比夏季增长了将近一半。
南屿把冰厂的生产线从一班制改成两班倒,白天冻鲜鱼,晚上冻速食品,两条生产线满负荷运转。
一天傍晚,纪黎明帮着搬完最后一箱冷冻鱼从冰厂出来的时候,正碰见南屿蹲在冰厂门口的台阶上吃一盒泡面。
她低头挑面的侧影被路灯照得泛着一层暖光。
他走过去蹲在她旁边:“怎么吃泡面?”
南屿咽下嘴里的面:“忙忘了,没顾上做饭。”
纪黎明蹲了一会儿,站起来往王婶家方向走。
过了十来分钟他端着一个搪瓷盆回来。
盆里装着热气腾腾的炒饭,蛋花裹着米粒,还加了虾仁和葱花,在路灯下冒着白气。
他蹲在她旁边把搪瓷盆递过去:“吃这个。”
南屿接过盆的时候手指碰到他递过来的碗沿,热气扑在她脸上,把路灯下那层薄薄的倦意冲淡了几分。
她低头扒了一口炒饭,嚼了两下:“王婶的手艺。”
“我炒的。”纪黎明蹲在她旁边,也拿了一双筷子。
“王婶家的灶台我借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