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屿又扒了一口,嚼完之后看了他一眼:
“你什么时候学会炒饭的?”
“当然是学的。”
纪黎明笑了一下,自己也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
两个人蹲在冰厂门口的台阶上,中间隔着一个搪瓷盆的距离,头顶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水泥地上挨在一起。
冰厂的生意稳定下来之后,南屿着手把码头那片废弃许久的修船棚改成了船队自己的小型修船场。
她找了刘经理牵线,从省城买了一套二手的船用设备维修工具。
包括一台小型吊车、一台电焊机、一套气动扳手和几台加压泵。
老崔自告奋勇当了修船场的负责人,他干了十几年轮机维护,底舱管路和主机维修都是他的拿手活。
修船场启动的第一周就派上了用场。
海鸣号的主机出现了一处微小的油路渗漏,老崔带着两个年轻人在修船场里拆开检修,半天就修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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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黎明蹲在旁边递扳手的时候,听见老崔一边拧螺丝一边跟那两个年轻人说:
“以前赵德标在的时候,咱们船出了毛病得去镇上修,光排队就得排三天。”
“现在好了,自己就能修,省时省力还省钱。”
纪黎明把扳手递过去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没接话。
九月的最后一天,南屿订的那批新渔网到货了。
八百米高强度尼龙主绳两卷,五百米备用绳一卷,配套的圆钩、支线、浮球、铅坠各一批。
纪黎明蹲在码头边拆包装箱的时候,南屿从冷库那边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手里捏着一枚新圆钩对着午后的阳光看了看钩尖的锋利度。
“这批钩子的质量比上批好。”她把钩子递到纪黎明手里。
“你回头把钩尖全部重新磨一遍,秋天黄鳍金枪鱼群过境之后海里的鱼嘴都变硬了,钝钩刺不穿。”
纪黎明接过那枚钩子在手心里转了一圈看了看。
确实,钩尖的钢材含碳量比上批高,磨出来的锋利度能保持更久。
他点了点头:“今晚回去就磨。”
南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头看他:
“晚上我买了排骨。”
纪黎明蹲在拆了一半的包装箱旁边,抬头看着她站在午后的阳光里逆光的轮廓:
“好。”
晚上两个人坐在石桌两边,石桌上摆着一锅热气腾腾的海带排骨汤和两碗白米饭。
月光从院墙上空照下来,把石桌上的碗筷照出一层银白色的光泽。
南屿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他碗里,又夹了一块放进自己碗里,低头喝汤的姿势放松又自然。
纪黎明嚼着排骨肉,油香混着海带的鲜味在舌尖上铺开来。
他抬眼看了南屿一眼,她正低头喝汤,侧脸的轮廓在月光和院灯的交叠下显得格外柔和。
他放下筷子开口:“南屿姐,你以前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你会把码头和冰厂都管起来?”
南屿把汤碗搁下,想了想:“十六岁那年在舢板上躲风暴的时候,我想的是活过那场风暴就行。”
“后来有了第一条钢壳船,我想的是能养活自己就行。”
“再后来有了三条船,我想的是能让跟着我的人都有口饭吃。”
她看着碗里的汤,声音不高。
“现在想的,是怎么把这碗饭做得更大、更长久。”
纪黎明看着她,月光把她的睫毛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落在颧骨上:“那你想过多大的?”
南屿没有立刻回答。
她又夹了一筷子汤里的海带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抬头看了他一眼:“大到这片海装得下。”
纪黎明笑了一下,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碗底在石桌上轻轻磕了一下:
“那就大到这片海装得下。”
南屿在石桌对面也端起碗喝完了汤,两个搪瓷碗并排放在石桌上,在海风里晾着。
纪黎明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叫醒。
他拉开院门看见小乔站在门外,穿着救生衣,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从码头跑过来:
“黎明哥,南屿姐让我来叫你,海鱼号的探鱼仪,在泉眼通道南侧那片没探过的区域,扫到一组极不正常的回波信号。”
“刘伯说那个信号特征是从来没见过的底栖生物群,南屿姐让你马上去码头。”
纪黎明套上外套就往外跑,一路小跑到码头的时候南屿已经站在海鱼号船头了。
晨雾还没散尽,她的身影在雾里显得格外挺拔。
她看见纪黎明跑过来,没有寒暄,直接递过来一张打印出来的探鱼仪截图。
纪黎明接过来看了一眼。
截图上那片区域的海底地形,显示为一道极陡的斜坡。
斜坡底部有一组异常密集的回波信号,分布形态跟之前见过的任何鱼群都不同。
信号不是散开的点状分布,而是连成一片不规则的斑块,每一块的边缘都极其清晰,像礁石。
但刘伯说那不是礁石。
“礁石的回波信号是稳定的、均匀的,这个信号是活动的、脉动的,底下有活物,而且是一大片活物。”
纪黎明把截图看了两遍,然后抬头看了南屿一眼:
“什么活物能形成这种回波特征?”
南屿说:“不知道。去看看就知道了。”
海鱼号破雾出航。
船头灯的光柱在浓雾里切出一道橘黄色的锥体,海浪在船壳两侧翻滚出细碎的白沫。
航程比往常去泉眼通道的时间更长了一些,海鱼号以九节的航速往东南方向行进了将近三个小时。
雾散了。
太阳从海平面完全跃出来的时候,整个海面像被泼了一盆碎金。
海水颜色在接近目标海域的时候从蓝绿色过渡到一种极其浓郁深沉的靛蓝色,阳光透下去的光柱在十几米深处就散尽了。
南屿减速,船身在海流中缓缓漂移。
探深仪上的数字跳到了“236”,然后稳定在“241”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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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伯蹲在舵舱门口盯着探鱼仪屏幕,屏幕边缘那道不规则的斑块信号正在缓慢移动,速度很慢,但方向明确。
纪黎明蹲到船舷边往水里看。
海面安静得像一面深蓝色的磨砂玻璃,看不到任何异常。
但探鱼仪屏幕上的信号不会撒谎,底下确实有东西,而且正在从海底斜坡的底部往浅层缓慢上升。
南屿站在舵舱门口看了片刻,然后走回舵舱:“放短绳,三百米,就放那道斜坡正上方。”
纪黎明把短绳绑好沉入水中,钩上挂的是最普通的沙蚕饵。
他本来不抱太大希望,因为沙蚕饵对深水区大型鱼群的吸引力通常有限。
但绳子沉到底之后不到二十分钟,绳面上就传来了一阵密集的细碎震动。
那种震动跟鱼咬钩完全不同。
鱼咬钩是单次冲击然后持续拖拽,这种震动是持续不断的、均匀的,像什么小东西成群结队地顺着绳面往上爬。
纪黎明把手掌贴到绳面上感受了一下,然后抬头对南屿说:
“不是鱼。”
“是什么?”
“不知道,但能确定不是鱼。”
南屿走过来也把手掌贴在绳面上感受了片刻。
然后她蹲下来,手指沿着绳面慢慢往上捋,停在了绳面进入水面以下大约三米的位置。
她的手指顿了一下:“蛏子。”
纪黎明愣了一下:“什么?”
“绳面上附着的是蛏子,而且是体型很大的深海蛏子。”
南屿把手指收回来,指尖上沾着一层极薄的黏液,在阳光下泛着珍珠白色的光泽。
“深水区的蛏子会成群附着在海底的礁石和砾石层上,过滤水中的浮游生物为食。”
“它们平时固定在海底不移动,但如果有大型物体从它们上方经过,它们会收紧足丝导致整个群体一起收缩,形成那种脉动式的回波信号。”
她站起来,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长柄的底栖生物采样耙,把耙头沉入水中缓缓刮过那道斜坡顶部的表面。
耙头收回来的时候,带上来了一大团灰黑色的泥砂混合物。
泥砂里裹着密密麻麻的灰白色贝壳,每一片贝壳的边缘都带着一层珍珠母般的光泽,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点。
纪黎明蹲下去拨开泥砂,从里面捡起一枚完整的贝壳。
贝壳的长度大约十公分,形状细长而扁平,壳面纹路细密,边缘有一道淡淡的金色光泽。
“深海银蛏。”
他抬头看了南屿一眼,“我爹笔记上记过一笔,说这种蛏子只生活在两百米以下的冷水层。”
“底质必须是细砂和贝壳碎混合的软底,对水质要求极高。”
“它的肉质比浅水蛏子细腻好几倍,鲜味也更浓,在省城市场上是论只卖的。”
南屿蹲在他旁边接过那枚贝壳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她把贝壳放回泥砂堆里,站起来走到探鱼仪屏幕前,手指在屏幕边缘那道不规则的斑块信号上轻轻点了一下:
“如果整片斜坡底部都是深海银蛏的栖息地,那片区域的商业价值不会比鱼群低。”
她转过身来看着甲板上的人,“船队作业的内容该拓宽了。”
“不只是捕鱼,也得考虑底栖贝类的采收。”
底栖贝类采收需要专门的耙网和采挖设备,跟捕鱼的网具完全不同。
南屿打电话给刘经理,问船厂那边能不能定制一套深海底栖贝类采收耙网。
刘经理在电话那头说可以,但需要一周时间设计和制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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