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狙击(2 / 2)

海蛇咬了咬牙,转身去传令。经过船舷时,他蹲下来,从腰间摸出一把短刀,在船底暗处刻了一道浅浅的记号。

刻完,他望着那道痕,忽然觉得自己像个提前给自己掘坟的人。

“寨主,”他走回沙老九身边,还想再劝,“分兵三队,分散走,到杭州湾外海再集结。可万一……”

“没有万一!”沙老九瞪了他一眼,“上回是运气不好,撞进了谭渊的口袋。这回换个地方,绕开他!直接打乍浦!”

他指着海图:“三队分走不同航线,到了杭州湾再合兵。谭渊就算发现其中一队,也抓不住主力。过了杭州湾,直扑乍浦——把港口的码头栈桥一起烧光!谢长歌不是能忍吗?老子倒要看看他能忍到什么时候!”

海蛇不再说话,只是望着那片安静得可怕的海面。

天太安静了。海上没有别的船,连平时常见的商船都不见踪影。

“寨主,”他最后低声说了一句,“太安静了……安静得像坟。”

沙老九把弯刀往肩上一扛,咧嘴一笑:“坟?那是谭渊的坟!”

正月十四,傍晚,钱塘江入海口。

齐逸站在江南水师一条改装过的指挥快船上。这条船混在几艘寻常商船之间,在入海口最宽处游弋,像一条混在鱼群里无声滑行的鲨鱼。

他面前摊着两幅图。一幅是东海海图,另一幅是情报纸,上面写着:“正月十四,倭船十二,灰色,舟山以南。”

副将凑过来,低声问:“大人,沙老九真会走这里?”

“会。”齐逸的手指在海图上缓缓移动,将松江、嘉兴、华亭、舟山、海盐、金山、平湖逐一连起来,连成一条弧线,“每一点都是谢先生预先留好的漏洞,每一条撤退路线都是谭将军故意放松的航道。沙老九在这些漏洞里钻得越深,便被引导得越偏。”

他手指停在钱塘江入海口的位置:“沙老九要去乍浦,必走杭州湾。但他怕谭将军,不敢走外海,只能贴着南岸绕。钱塘江入海口——是他绕不开的咽喉。”

副将点头,又问:“倭人那边……”

齐逸看了一眼旁边那张情报纸,嘴角微微一动:“他们也在等。等沙老九把谭将军的注意力吸过去,他们好趁机混进来。可惜……”

他没收住笑,那弧度极冷:“他们不知道,谢先生等他们更久。”

暮色渐浓,海雾升起。

副将忽然压低声音:“来了。”

齐逸举起千里镜。雾中,几十条快船正从舟山以南绕了个大圈,悄无声息地滑入杭州湾。船头翘得极高,灰白色的船身在暮色中像一群贴着水面飞行的海鸟。

沙老九站在第一条船的船头,望着前方若隐若现的海岸线,嘴角咧开一个极凶狠的笑。

“乍浦就在前头!过了今晚,让谭渊知道东海这一片谁才是祖宗!”

变故来得极快。

两侧雾中忽然响起一阵极沉闷的炮声——不是零星炮响,是十几门量天尺同时齐射。炮弹在暮色中划出道道淡灰色的烟迹,落在快船队散布的海面上,炸起冲天水柱。

沙老九的快船被水柱包围,几条冲在最前面的船被近失弹的冲击波震翻了船身,海盗惨叫着落水。

紧接着,入海口两侧的芦苇荡里忽然亮起数十支火把,几队轻装弩手从藏身的芦苇丛中冲出,破罡弩的弩矢在暮色中拉出道道幽蓝的细线,钉入快船上还没来得及举刀的海盗体内。

“打舵!左转!全速左转!”沙老九嘶吼着,亲自操舵。

快船在密集的炮火中左冲右突。但齐逸算得太准了——退路被入海口两侧的伏兵堵死,正面是齐逸的指挥船,侧面是芦苇荡里不断射出的弩矢。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沙老九的旗舰突然改变航向,没有继续冲向乍浦,而是猛地掉头,朝入海口南侧一片浅滩直插过去——那是海蛇在船底刻记号时发现的暗水道,连海图上都没有标注。

“他想从浅滩走!”副将急报。

齐逸放下千里镜,眉头猛地一皱。他算到了沙老九的航线,算到了他的分兵,甚至算到了他的狂妄——但没算到这片暗水道。

“调整炮火角度!”齐逸的声音陡然收紧,额角渗出一层细汗,“左翼船队前移三十丈,封住浅滩出口!快!”

命令传下去,伏兵阵脚微动。沙老九的旗舰像一条受伤的鲨鱼,在浅滩与深水交界处疯狂穿梭,船底擦过暗礁,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但包围圈太厚了。

快船一条接一条被炮弹击沉,残骸上燃起熊熊大火,将暮色中的入海口映得如同白昼。

就在齐逸准备下令彻底收网时,战场西侧忽然响起一阵极尖锐的船哨声。

那不是江南水师的哨声。更高亢,更短促,是竹哨。

齐逸举起千里镜。西侧的雾中,十几条快船破浪而出——船身涂成灰白色,船头翘得极高,船上的人穿着深色短褐,腰间别着长刀,刀柄比大夏制式横刀更长。

倭人。

他们正从侧翼高速逼近,船头的倭刀手已拔出长刀,刀刃在火光中闪着冷冽的寒芒。

副将脸色微变:“大人,倭人来了!”

齐逸放下千里镜。

他嘴角缓缓弯起一个弧度。那不是惊讶,不是愤怒,是一种猎人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猎物自己撞进网里的笑。

“终于等到你们这群臭虫了。”

他收起笑,转头下令,声音平静得像在吩咐晚饭:

“先遣船缠住倭人快船,不必击沉,拖在入海口即可。”

“给谭渊副将发信号——他率三艘战船埋伏在入海口北侧,等候多时了。伏兵可以动了。”

副将领命而去。

齐逸重新举起千里镜,望着雾中那些越来越近的倭人快船,手指在海图上一处标注了许久的朱砂圈上轻轻叩了叩。

他等这群臭虫,等了很久了。